第463章 辣椒红了的时候
周日上午，李卫东又去了养老社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车开出小区的时候，他本来想直接去指挥中心——王浩昨晚发了消息，说总装进度一切正常。但方向盘一转，就拐上了那条熟悉的路。
山坡上，孙浩的院子里很安静。没有打牌声，没有笑声。他走过去，看到孙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著那片辣椒地发呆。
“孙浩。”
孙浩转过头，看到他，笑了。
“李总，又路过？”
李卫东点点头。
“又路过。”
他在孙浩旁边坐下。两个人对著那片辣椒地，静静地坐著。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风轻轻的，带著桂花的香气。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泛著青绿色，像一幅画。
“孙浩，其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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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铁陪他姐去镇上买菜了。陈锋在屋里跟他孙女视频。刘参赞……不知道，可能也在屋里吧。”孙浩指了指那几栋楼，“都在，就是不出来。”
李卫东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孙浩突然说：
“李总，你知道吗，我以前在油田的时候，最討厌周末。”
李卫东看著他。
“为什么？”
“因为周末没事干。”孙浩笑了，“那时候年轻，閒不住。现在倒好，天天都是周末，反而习惯了。”
李卫东没有说话。
孙浩继续说：“我以前想过退休以后干什么。想过去旅游，想过回老家种地，想过带孙子。结果真退了，哪儿都不想去，就想在这儿待著。”
他看著那片辣椒地：
“看著辣椒长起来，看著它们开花，看著它们变红。一天一天，慢慢就过去了。”
李卫东沉默了很久。
“孙浩，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孙浩想了想。
“以前我觉得，图把事干成。光刻机，晶片，把那些洋人卡咱们脖子的东西都搞出来。”他看著远处，“现在我觉得，图的就是这个。”
他指了指那片辣椒地。
“图能坐在这儿，看著自己种的辣椒变红。”
李卫东看著那片辣椒地，很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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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张铁和他姐回来了。
他姐坐在轮椅上，被张铁推著。五十多岁的女人，瘦得皮包骨，但眼睛很亮。看到李卫东，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总？您怎么来了？”
李卫东站起来。
“来看看。”
张铁把他姐推到院子里，在孙浩旁边停下。
“姐，这是孙浩，我跟你说过的。”
他姐点点头。
“孙总好。”
孙浩赶紧摆手。
“別叫总，叫孙浩就行。”
张铁笑了。
“就是，都退休了，还叫什么总。”
几个人在院子里坐下。陈锋和刘参赞也出来了，围著那张小桌，坐了一圈。
陈敏从屋里端出茶水和花生，放在桌上。
“今天人齐了。”
孙浩看著那些人，眼眶有点发酸。
“是齐了。”
他看向李卫东。
“李总，你是第一次跟我们一起过周末吧？”
李卫东想了想。
“是。”
张铁在旁边笑了。
“三十年，第一次。”
陈敏在旁边说：“那得庆祝一下。我去做饭。”
孙浩点头：“多做点。李总难得来。”
李卫东看著他们，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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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卫东又去了那片辣椒地。
这次不是一个人。张铁推著他姐，跟在后面。陈锋和刘参赞也来了。一群人站在辣椒地边上，看著那些红彤彤的小辣椒。
“真好看。”张铁的姐姐说。
孙浩坐在轮椅上，得意地笑。
“我种的。”
陈锋在旁边说：“你种的？明明是陈姐种的。”
孙浩瞪他一眼。
“我指挥的。”
几个人都笑了。
李卫东蹲下来，轻轻摸了摸一个辣椒。阳光下，那个辣椒红得发亮，像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孙浩，什么时候收？”
“明天。”孙浩说，“明天一起收。”
李卫东点点头。
“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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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卫东没有去於海棠的老家。
他给於海棠打了电话。
“海棠，我今天不回去了。”
於海棠愣了一下。
“怎么了？”
“在孙浩这儿。”李卫东说，“他们明天收辣椒，我留下来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於海棠笑了。
“卫东，你？收辣椒？”
李卫东也笑了。
“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於海棠的声音里带著笑意，“那你好好收，收完了给我带点回来。”
李卫东点头。
“好。”
掛断电话后，他站在院子里，看著远处的夕阳。
夕阳把整个山坡染成金色。那片辣椒地在金光里泛著红色的光，像一片红色的海。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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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敏做了一大桌子菜。
还是那些东北菜，酸菜白肉、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燉蘑菇。但这次，多了几道新菜——辣椒炒肉、辣椒炒蛋、凉拌辣椒。
“尝尝。”孙浩指著那几道辣椒菜，“自己种的辣椒，自己做的。”
李卫东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放进嘴里。
辣。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他笑了。
“好吃。”
孙浩也笑了。
“那是。自己种的，能不好吃吗？”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边吃边聊。张铁的姐姐也破例喝了一点酒，脸微微发红。陈锋又接了他孙女的视频，举著手机让每个人跟她说句话。刘参赞难得说了很多话，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见过的那些人。
李卫东坐在那里，听著他们的笑声，吃著那些辣椒。
辣。但温暖。
他看著那些人，那些脸。
孙浩、张铁、陈锋、刘参赞、张铁的姐姐、陈敏。
这些人，跟了他二十年。
现在，他们坐在一起，吃著辣椒，喝著酒，聊著天。
他看著他们，突然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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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李卫东躺在孙浩家的客房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他躺在床上，看著那片月光，很久没有睡著。
手机响了。是於海棠发来的消息：
【卫东，睡了吗？】
他回覆：
【没。】
於海棠又发：
【在想什么？】
他看著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覆：
【在想，这辈子，值了。】
於海棠没有回覆。
但他知道，她看到了。
窗外，月光如水。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