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辣椒红了
那天晚上，李卫东没有回杭州。他在孙浩院子里坐到很晚，看著星星一颗颗亮起来。陈敏给他们端了茶水，又端了花生，然后回屋睡了。两个老人在院子里，对著那片辣椒地，慢慢喝著茶，偶尔说几句话。
“李总，你今天怎么不走了？”孙浩问。
李卫东看著天上的星星。
“不想走。”
孙浩笑了。
“那就不走。反正我这里有空房。”
李卫东点点头。
“好。”
夜深了。山风吹过来，带著桂花的香气。远处水库那边传来几声蛙鸣，断断续续的，像在聊天。
“孙浩，”李卫东突然开口，“你说周正明那时候，在想什么？”
孙浩愣了一下。
“周正明？什么时候？”
“死在西湖底下的时候。”
孙浩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他应该是不后悔的。”
李卫东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
---
第二天早上，李卫东被鸟叫声吵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阳光明媚。这是三十年来第一次，他醒来时不在自己家里。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这个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著孙浩年轻时的一张照片，穿著工装，站在一台设备前，意气风发。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院子里，孙浩已经坐在那里了。陈敏正在厨房里忙活，油烟味飘过来，混著桂花的香气，说不出的好闻。
“醒了？”孙浩转过头，“睡得怎么样？”
李卫东在他旁边坐下。
“挺好的。”
陈敏端著早饭出来，稀饭、咸菜、煎鸡蛋。她给李卫东盛了一碗稀饭，放在他面前。
“李总，尝尝我的手艺。”
李卫东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喝。”
陈敏笑了。
“比於姐做的差远了。”
李卫东摇摇头。
“不一样的好喝。”
孙浩在旁边笑了。
“李总现在会说好话了。”
李卫东也笑了。
“跟你们学的。”
---
上午九点，李卫东开车回到杭州。
他先去了总装车间。王浩正在里面忙，看到他进来，快步走过来。
“李总，昨晚的数据您看了吗？”
李卫东点点头。
“看了。平稳。”
王浩鬆了口气。
“那就好。今天继续总装，按计划推进。”
李卫东看著他。
“王浩，你吃早饭了吗？”
王浩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
“吃了……吧。”
李卫东看著他手里那个已经凉了的包子，没有说话。
他走到车间角落的休息区，打开柜子，拿出一个保温盒。那是他早上从孙浩家带的，陈敏做的稀饭和咸菜。
他把保温盒放在王浩面前。
“吃了再干。”
王浩看著那个保温盒，愣住了。
“李总，这……”
“孙浩老婆做的。”李卫东说，“比包子强。”
王浩的眼眶有点发酸。他打开保温盒，稀饭还热著，咸菜切得细细的，上面还撒了芝麻。
他端起碗，大口吃起来。
李卫东在旁边坐下，看著他吃。
“慢点。”
王浩点点头，但速度没减。
李维从旁边路过，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
李卫东朝他招招手。
“过来。”
李维走过来，李卫东指了指保温盒。
“还有，自己盛。”
李维盛了一碗，在他们旁边坐下。
三个男人，在总装车间的角落里，吃著陈敏做的早饭。
没有人说话。
但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
下午，李卫东接到於海棠的电话。
“卫东，今晚回来吃饭吗？”
李卫东想了想。
“回。”
“好，我让妈多做点。”
掛断电话后，他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他看著那片光斑，想起昨晚在孙浩院子里看到的星星。
三十年了。他第一次在別的地方过夜。
不是出差，不是开会，就是单纯地，在朋友家住了一晚。
他想起孙浩那句话：“不后悔。”
周正明不后悔，孙浩不后悔，他自己呢？
他看著那片光斑，想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后悔。
---
傍晚，李卫东开车去了於海棠的老家。
夕阳把老房子染成金色。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著。他敲门，於海棠开门，看到他，笑了。
“回来了？”
李卫东点点头。
“回来了。”
屋里，老太太正坐在餐桌前，看到他进来，赶紧招手。
“卫东来了？快坐！今天做了红烧肉，还有你爱吃的酸菜白肉！”
李卫东在她旁边坐下。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四菜一汤，还有一碟凉拌黄瓜。
於海棠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吃吧。”
李卫东夹起来，放进嘴里。
“好吃。”
老太太笑得很开心。
“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又瘦了。”
於海棠在旁边笑了。
“妈，你每次都这么说。”
老太太瞪她一眼：“就是瘦了。”
李卫东笑了。
“是瘦了。得多吃。”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山后。
屋里，笑声不断。
---
晚上九点，李卫东和於海棠坐在院子里。
老槐树下摆著两张竹椅，他们並排坐著，看著天上的星星。
“卫东，你今天怎么了？”於海棠问。
李卫东看著她。
“什么怎么了？”
“你好像……不一样了。”
李卫东沉默了几秒。
“昨晚在孙浩那儿住的。”
於海棠愣了一下。
“你？在別人家住？”
李卫东点点头。
“第一次。”
於海棠看著他，眼眶有点发酸。
“卫东，你终於学会过日子了。”
李卫东握住她的手。
“跟你学的。”
於海棠靠在他肩上。
“那就好。”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李卫东看著天上的星星，突然说：
“海棠，等光刻机出来，我就来接你。”
於海棠点点头。
“我等你。”
李卫东把她搂紧了些。
“这次不骗你。”
---
深夜，李卫东开车回杭州。
后视镜里，老房子的灯光越来越远。
他一个人开著车，听著发动机的轰鸣。
手机响了，是李耀华的视频电话。
“爸！你在哪儿？”
“在路上。”
“又去看妈了？”
李卫东点点头。
李耀华看著他，突然说：
“爸，你笑什么？”
李卫东愣了一下。
“我笑了吗？”
“笑了。”李耀华也笑了，“笑得还挺开心。”
李卫东想了想。
“可能是吧。”
李耀华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爸，这样挺好。”
李卫东点点头。
“是挺好。”
掛断电话后，他把车停在路边，看著远处的夜色。
杭州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他知道，明天还要去总装车间。
后天也要去。
大后天也要去。
直到光刻机造出来。
但今晚，他吃到了於海棠做的红烧肉。
他看到了孙浩院子里的星星。
他听到了老槐树在风里的声音。
他笑了。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