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交接前夜
总装车间启动的前一天晚上，李卫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杭州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指挥中心的灯光还亮著，王浩他们应该还在加班。明天就要总装了，那些年轻人估计谁也睡不著。
他看著桌上那三个相框。全家福、东北油田的老照片、双鱼镜的照片。三个相框，三段人生。他看著那个双鱼镜的照片，想起周正明那句话：
最大的敌人不是阴影，而是我们內心对阴影的恐惧。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十年了。从东北油田那个破井架开始，到杭州指挥中心这间办公室。他见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走过太多路。周正明死在西湖底下，林浩然死在荷兰，孙浩差点死在手术台上。张铁被人利用了二十年，王浩被人网暴了三天，李耀华在非洲差点被民兵打死。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路，都在他心里。
他睁开眼睛，拿起那个全家福相框。
照片里，於海棠站在他左边，笑得温柔。李耀华站在他右边，年轻，意气风发。那是五年前拍的，李耀华刚从国外回来，於海棠还没回老家，他自己还没这么多白髮。
他把相框放下，拿起东北油田那张老照片。
十几个人站在井架前，年轻时的孙浩站在最边上，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光刻机是什么，不知道晶片战爭是什么，不知道有人会死在异国他乡，有人会在西湖底下躺十八年。
那时候，他们只是想把那口井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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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那个相框，拿起双鱼镜的照片。
镜背的双鱼图案在灯光下泛著幽光。那道刻痕，周正明用一生刻下的那句话，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但每次看，都会有新的感受。
最大的敌人不是阴影，而是我们內心对阴影的恐惧。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杭州的灯火依旧明亮。指挥中心的灯还亮著，王浩他们还在加班。总装车间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就绪了。明天，第一台国產光刻机就要开始总装。
七年了。
他看著那片灯火，突然笑了。
“周正明，你看到了吗？”他轻声说，“光刻机要总装了。”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夜色，沉默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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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李卫东准时醒来。
他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三秒后，他掀开被子，起床。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三十天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他走进卫生间，洗漱，刮鬍子。镜子里那张脸，他看了三十年。今天他看著，觉得比昨天又老了一点。但他不在乎。
他放下剃鬚刀，走出卫生间。
厨房里，他给自己煮了碗面。这次他打了两个蛋，都成型了。他端著碗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
窗外，杭州的天空很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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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李卫东走进总装车间。
车间很大，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中间摆著一台巨大的设备，那是第一台国產光刻机的主体框架。四周站满了人——王浩、李维、赵峰，还有几十个年轻工程师。
看到李卫东进来，所有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那台设备前，站定。
“李总，”王浩走到他旁边，“您说两句？”
李卫东摇摇头。
“你们说就行。”
王浩愣了一下，然后转向所有人。
“各位，今天是个大日子。”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保持著平稳，“三年了，从孙叔他们开始，到我们接手，今天终於要总装了。”
他看著那些年轻的脸。
“我知道你们紧张。我也紧张。但紧张没用。干了才知道行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
“开始吧。”
总装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响起。
李卫东站在角落里，看著那些年轻人忙碌。王浩在指挥，李维在调试，赵峰在盯著进度。他们的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认真。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东北油田的井架前。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生涩，认真，紧张。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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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李卫东走出总装车间。
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孙浩发来的：“李总，总装咋样了？”张铁发来的：“需要帮忙吗？”陈锋发来的：“数据怎么样？”刘参赞发来的：“顺利吗？”
他一条条看过去，一条条回復。
最后一条，是於海棠发来的：“卫东，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看著那条消息，笑了。
然后他回復一个字：
“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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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卫东开车去了於海棠的老家。
夕阳把老房子染成金色，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著。他敲门，於海棠开门，看到他，笑了。
“回来了？”
李卫东点点头。
“回来了。”
屋里，老太太正坐在餐桌前，看到李卫东进来，赶紧招手。
“卫东来了？快坐！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李卫东在她旁边坐下。桌上摆著四菜一汤，红烧肉在最中间，冒著热气。
於海棠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夹了一块肉。
“吃吧。”
李卫东夹起来，放进嘴里。
“好吃。”
老太太笑得很开心。
“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又瘦了。”
於海棠在旁边笑了。
“妈，你上次也说瘦了。”
老太太瞪她一眼：“就是瘦了。”
李卫东笑了。
“是瘦了。得多吃。”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山后。
屋里，笑声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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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李卫东开车回杭州。
后视镜里，老房子的灯光越来越远。
他一个人开著车，听著发动机的轰鸣。
手机响了，是李耀华的视频电话。
“爸！总装怎么样了？”
李卫东点点头：“顺利。”
李耀华笑了：“我就知道！爸，等我回去，你给我讲讲。”
李卫东也笑了。
“好。”
掛断电话后，他把车停在路边，看著远处的夜色。
杭州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他知道，明天还要去总装车间。
后天也要去。
大后天也要去。
直到光刻机造出来。
但今天，他吃了於海棠做的红烧肉。
足够了。
他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前方，指挥中心的灯还亮著。
但今晚，他不去了。
他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