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大军无
张炳垣深吸一口浸满晨露的寒气,蜷指凑到嘴边。“布穀——布穀——”
几声急促而逼真的鸟鸣,骤然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阴影里,那两百多条黑影应声而动,贴著墙根,迅疾无声地朝城门闸口摸去。
他们眼中闪著凶光,动作里透著一股豁出一切的狠劲。
张炳垣见人手就位,定了定神,努力让嗓音听起来如常,甚至带上一丝惯有的不耐烦,朝守门的值哨士卒喝道:
“时辰已到,开门!有紧急公务需即刻出城递送!”
那几十个普通守门兵丁大多懵然不知內情,只当是守將大人又有特殊差遣,或是有急令传出,虽觉这大清早的有些蹊蹺,却也不敢多问。
几个当值士卒应了一声,上前合力扳动粗大门閂,推动沉重的包铁木门。
“嘎吱——吱呀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黎明中格外刺耳。
巨大的太平门,在张炳垣激动得几乎蹦出胸腔的注视下,缓缓地向內滑开一道缝隙,隨即越敞越大。
城外灰白的天光裹著荒野寒气,汹涌灌入。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那些老实开门的守卒彻底傻了眼。
城门打开后,非但没有人出城,反而有一群兵如决堤洪水般涌向两侧,刀出鞘,枪平端,眨眼间便占据了门洞,闸口,登城阶梯等要害位置,將原本的守门士卒隱隱分割包围!
更有几人直扑绞盘,试图彻底放下吊桥!
“你……你们干什么?!”
“张大人!这是何意?!”
几个机警的守卒察觉不对,失声惊叫,想要上前阻拦。
“噗嗤!”“呃啊——!”
回应他们的,是身边“同伴”突然暴起的雪亮刀光与利刃入肉的闷响!
几个试图反抗或呼救的士卒,还未喊出第二声,便被早有准备的“自己人”乾脆抹了脖子。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墙砖与同伴惊骇的脸上,尸体软软栽倒。
其余守卒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內訌嚇呆了,眼见明晃晃的刀枪指向自己,哪还敢动弹?
只能瑟瑟发抖地僵在原地,或瘫软在地,成了束手就擒的俘虏。
成了!城门洞开,守卒已制!
张炳垣看著眼前一切,心臟狂跳如擂鼓,一股近乎眩晕的狂喜席捲全身。
他仿佛已看见自己身著大清官服,领受皇恩封赏的场面!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如今只等向荣向军门的大旗跃出地平线,只等那山呼海啸般的“杀贼”声震天而起!
张炳垣激动挥手,示意手下將城门推到最开,清理门口障碍,准备迎接王师。
自己则按著腰刀,努力挺直了一贯微佝的脊背,想要摆出几分“反正功臣”的从容气度,目光灼灼地投向城外渐渐清晰的荒野道路。
一刻钟过去了……
城门大敞,晨风穿堂而过,只带来远方的泥土草木气,並无马蹄脚步的轰鸣。
又半刻钟过去了……
城外依旧只有愈发明亮的天光,和偶尔几声淒凉的鸟鸣。
莫说大军,连个探马的影子都无!
张炳垣脸上的激动与血色,如潮水般褪去,只剩惨白。
他踮脚伸颈,极目远眺,眼睛几乎瞪出血来,视野里除了空旷,还是空旷。
“將军,向大人的大军呢?”身旁一个心腹头目声音发颤,低声问道。
张炳垣张了张嘴,喉头却似被堵住,发不出声。
一股冰冷的寒意自尾椎骨急速窜升,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不仅是张炳垣,周围那二百多號刚刚还沉浸在“立大功”兴奋中的叛卒,此刻也全傻了。
初时的激动如被冰水泼灭,迅速被蔓延的恐慌与茫然取代。
眾人面面相覷,手中刀枪开始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向大人的兵呢?”
“不是说好了里应外合吗?”
“会不会……不来了?”
“天爷啊……这要是被发觉……可是大罪啊!”
带著哭腔的议论声如瘟疫般在叛卒中传开,士气肉眼可见地崩溃。
他们豁出性命打开城门,可不是为了站在这儿喝西北风,等著被太平军瓮中捉鱉的!
张炳垣听著身后愈响的骚动,背上冷汗已浸透內衫,冰凉地贴在皮肉上。
他猛一回头,强压住嗓音里的颤抖,故作镇定地呵斥安抚:
“慌什么!都闭嘴!约定的时候还没完全到!许是向军门的大军路途稍远,或是有军务耽搁了片刻!定会来的!都稳住!守好城门!”
可张炳垣这番安抚,连自己听著都心虚。
那“许是”,“或是”之间,透出的全是掌控尽失的恐惧。
但眼下这绝境,叛卒们除了相信这苍白说辞,还能如何?
他们像一群被赶上悬崖的羊,退无可退,只能眼巴巴望著空洞的城外,祈求奇蹟。
时间,一分一秒,如钝刀割肉般缓慢流逝。
张炳垣的脸色由惨白转作死灰,嘴唇不受控地哆嗦,冷汗顺鬢角涔涔而下,將那身守將官袍的领子浸得深一块浅一块。
他像个押上全副身家的赌徒,却眼睁睁看著庄家永远不会翻开底牌,只能在绝望中等待最终的审判。
而张炳垣心心念念的向荣大人,此刻根本不在太平门附近。
向荣正安稳坐在紫金山下江南大营的中军帐內,刚端起早茶,气定神閒地听著属下稟报军情。
哪里是什么日子记错了?
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和利用,张炳垣从头到尾都被人耍了。
向荣手底下那支江南大营的清军,早就不是当年能打的精锐了,军纪涣散得不成样子。
营里的兵老爷们,心思早不在打仗上了。
有门路的,忙著倒卖军资,没门路的,也是聚赌抽大烟,遛鸟斗蛐蛐,甚至抢掠附近百姓,內部斗殴,搞得乌烟瘴气。
让他们守著营寨虚张声势,牵制太平军不敢全力东进,还算凑合。
可要组织这样一支队伍,去强攻重兵防守的天京城?
那简直是老寿星上吊,活腻了!
向荣自己心里明镜似的,他这支人马,守都勉强,攻必溃散。
能扎在城外,保持对天京的压力,为大清守住东南这块財赋重地,已经是他能力的极限了。
江南大营及天京城防图(清晰版过几天回家后会更新,现在在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