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献城门
今天杨继明这一出,亲自坐镇,强夺钥匙,把话挑明。说到底,就是给赵木成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號:
东殿已经为你出了头,你也受了这份人情,那就別再磨蹭,该划下道来了。
杨继明给的那点“宽限”,恐怕已是最后的耐心。
赵木成听罢,重重一点头,语气诚恳:“大哥的话,我都记下了。您放心,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他当然懂杨继明的意思,更明白这权力场上的规矩。
赵木成从未想过能永远骑墙。
他在等,等一个最关键的时刻,等他那“天京城门会被內奸献出”的预言成真。
只有到那时,赵木成的话才有真正的分量,他才可能爭取到一点自主的空间。
然而,等著这一刻的,又岂止他一人?
昨夜金龙殿里,关於北伐军情的“巧合”,只怕早已像块巨石砸进深潭,在洪秀全,杨秀清和几位核心王爷心里,激起了难以平復的惊涛。
赵木成这个带著“神异”色彩突然闯进来的变数,已然成了一股可能打破眼下脆弱平衡的力量。
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暗中掂量。
可以预见,一旦“託梦献城”之事应验,那么对赵木成本人的爭夺,將立刻从杨继明,王怀安这个层级跳开,骤然升级为天王与东王两股最高势力之间一次激烈的正面碰撞。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狂风暴雨。
杨继明又等了一会儿,见营外再没动静,天王府那边似乎真偃旗息鼓了,这才嗤笑一声,带著胜利者的轻蔑:
“怂包。”
不知是在说那跑腿的亲兵,还是其背后的王怀安。
杨继明没再多留,与赵木成寒暄两句,便拱手告辞,上马离去。
杨继明前脚刚走,朱富贵答应好的“赔罪礼”后脚就送到了。
赵瓜子领著几个亲兵,抬著几口沉甸甸的木箱,小心翼翼地搁在营房前。
箱子一开,里面正是赵木成昨日要的抬枪、鸟銃、火药,还有叠得整齐的棉袄號衣。
数量只多不少,成色也比预想的好,看来朱富贵这回是下了血本,没敢打半点折扣。
赵木功乐坏了,围著那些乌黑鋥亮的火器直打转,摸摸这杆,掂掂那支,脸上放光。
他立马吆喝起来,指挥弟兄们清点造册,又忙著按赵木成先前的吩咐,从卒里头挑人,开始编练那支“精锐两”。
营房前顿时热火朝天,满是器械碰撞声和赵木功洪亮的吆喝。
赵木成反倒成了最“閒”的那个。
他搬了把旧椅子坐在门口,静静看著堂弟忙活,看著新武器分发下去,看著弟兄们脸上焕发出的激动与期盼。
次日,天將亮未亮。
东边,紫金山巨大的黑影沉默地蹲伏著。
山脚下的太平门,在渐褪的夜色里显出厚重的轮廓。
这是一天中最寂静,也最让人鬆懈的时辰。
城门洞附近的阴影中,近两百条黑影悄无声息地聚拢。
他们大多只穿单薄號衣,紧握刀枪,因紧张而压低的呼吸,在清冷晨雾中呵出白气。
城门楼下,一个穿著守將服色的人正在来回踱步,正是张炳垣,那个在这场震动天京的“內奸案”里,跳得高也摔得惨的角色。
他麵皮白净,留三缕细须,身形清瘦,举止间还留著读书人特有的那股拿捏劲儿。
原是个秀才,在太平军破城前,也算地方上一个小体面人。
天国大军压境,他审时度势,成了最早一批跪迎“天兵”的旧文人,凭著识文断字和曲意逢迎,竟在这新朝里也混出了名堂。
加之暗中藏匿的家底捨得拿出来打点,竟一步步钻营到太平门守將这要害职位上。
可无人知晓,或者说极少人看透,张炳垣那副温顺表皮下的真心。
张炳垣投太平军,绝非信了什么“小天堂”的教义,更非折服於洪杨。
在他那固守“君臣纲常”的脑壳里,这帮广西来的“长毛”,不过是暂时得势的流寇,是败坏纲常,僭越称尊的逆匪。
张炳垣忍辱负重,屈身事“贼”,为的是博取信任,占据要津。
他幻想的是有朝一日,能作为大清的“忠义之士”,里应外合,献了这城门,立下擎天保驾的不世奇功!
到那时,不仅前尘“污点”尽洗,更能封侯拜將,青史留名!
利用职权,他暗中观察筛选,拉拢那些对天国不满的兵卒。
小恩小惠,重利前程,再加上他那秀才的口才,不断灌输“大清正统”之念。
时日一长,这太平门守军中,竟真被他拉扯起一小股只听命於他的死党。眼
前这近两百人,便是他倾注心血,赌上身家性命的全部本钱。
此刻,站在即將洞开的城门阴影里,张炳垣的心却跳如擂鼓,手心儘是冰凉的黏汗。
他反覆踮脚向城外那黑沉沉的荒野张望,只有稀薄晨雾与死寂,根本不见预想中旌旗招展,人马嘶鸣的清军大队!
“向军门,向荣大人,您可务必要如约而至啊!”张炳垣心中疯狂默念,牙齿微颤。
他这两百来人,豁出去开门容易,可要指望他们抵挡闻讯赶来的太平军反扑,简直是痴人说梦!
唯一的生机,就是城门洞开剎那,城外埋伏的大清精锐能如狂风般捲入,瞬间控制局面!
昨日,他便感觉城內的巡守盘查似乎紧了些,心头掠过不安。
但箭在弦上,约定的日子就是今天,初五!
这是张炳垣反覆確认的日期,也是他精心挑选的“吉时”:每五日一轮的巡守交接就在今晨,交接前后有近半个时辰的空档,守备最松。
这宝贵的半个时辰,加上开门后能爭取的时间,满打满算,或许能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足以决定一座城的命运,也足以决定他张炳垣,是登上凌云阁,还是跌碎在鬼门关前。
张炳垣强压住擂鼓般的心跳,屏息凝神。
城墙內侧的石板街上,一队巡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橐橐作响,又在经过城门附近后,逐渐远去,最终消融在通往別处的街巷尽头。
就是此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