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我刘某的敌人
县衙门口,灯火通明。王富贵和王守业一前一后走到门口,將手中的烫金请柬递给守门的小吏。
小吏坐在门房边上的条凳上,面前摆著张矮几,几上放著笔墨和一摞请柬。
他眯著眼,看著递过来的那张红帖,伸手接过去。
手一搓。
憨蛋眼尖,看见那张小吏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搓出个什么东西来。
灯光暗,看不清是啥,但他看见那小吏的嘴角飞快地往上翘了翘,又压下去。
“百茂商行到——”
“正阳武馆到——”
两声高喊,嗓门洪亮,穿透力十足,里头的回音还没落,外头街口都能听见。
王守业冲那小吏拱拱手。
小吏已经站起来,腰弯得恰到好处,不高不低,脸上堆著笑:“两位爷里面请。”
等那父子俩走远了,憨蛋还在咂摸刚才那一幕。
老三凑过来,压低声音:“看见没?”
憨蛋点头:“看见了。”
“看见啥了?”
“他搓出个东西。”憨蛋挠挠头,“是啥?”
老三嗤笑一声,拿手比了个数:“五十两。”
憨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五十两?他一个月俸禄加补贴也就二两银子,一年二十四两,两年四十八两,三年七十二两。
那小吏就一搓,把他两年的俸禄搓没了?
“还是文官会搞钱啊。”憨蛋喃喃道。
老三拍拍他肩膀:“看到了吧?练武有什么用?
咱俩这辈子俸禄加起来,也拿不到这些钱!还是读书人脑子好使,动动手指,钱就来了。”
憨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但心里又隱隱觉得哪里不对。
那些钱……好像不是他们的吧?
王富贵进入后,李茂才紧隨其后,朝著门房递上请柬。
小吏接过去,手一搓。
这回憨蛋看得更清楚了,那小吏搓完,脸上的笑明显深了一层。
“顺丰鏢局到!”
孙茂才哈哈一笑,冲小吏拱拱手,大步往里走。
小吏弯著腰,等那几人走远了,才重新坐回条凳上,把什么东西往袖子里一塞。
憨蛋忽然想起一句从茶馆听来的话。
那说书先生摇著扇子,唾沫横飞地讲: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现在他懂了。人情世故,就是进门之前先搓那一下。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些胥吏看著不起眼,可真要坏你的事,比谁都容易。
所以那些大掌柜,一个个的,进门之前都乖乖把那一下搓到位。
憨蛋舔舔嘴唇,忽然觉得刚才那肉香味儿没那么香了。
.....
后院灯火通明,比前院还亮堂。
王富贵跟著他爹穿过垂花门,一眼就看见了正厅里的阵仗。
厅里摆著七八张圆桌,桌上放著茶水果子,人已经坐了大半,都是熟面孔,
粮铺的李掌柜,布庄的赵老板,当铺的孙朝奉,还有几个商號的东家,一个个正襟危坐,跟学堂里的学生似的。
主位上坐著个人。
乾瘦,精瘦,穿著身青色官袍,脸上没几两肉,颧骨高高凸起,
但那双眼睛亮得很,目光扫过来的时候,跟刀子似的。
刘文和。清河县县令。
王富贵跟著他爹找了个位置坐下,眼睛往四下里瞟。
县令下首坐著个穿蓝袍的汉子,膀大腰圆,脸上横肉一疙瘩一疙瘩的,正端著茶杯喝茶,喝得呼嚕呼嚕响。
王都头。磐石营的都头,以前在街上见过几回,每次都是前呼后拥,威风得很。
这会儿换上官服,看著倒比穿便服时更凶了。
人越来越多,桌上的茶换了两遍。
刘文和一直没说话,就那么坐著,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王富贵被他扫到的时候,后脖颈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似的。
终於,外面的小廝喊声好久没有响起。
刘文和放下茶杯,乾咳两声。
咳咳。
厅里顿时静下来。倒茶的小廝停住手,交头接耳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喘气声都轻了几分。
王都头也放下茶杯,坐直了些。
刘文和满意地点点头,开口了。
“诸位都是清河县的顶樑柱,本县能有今日,诸位功不可没。
纳税纳粮,修桥铺路,哪回都少不了诸位的鼎力支持。”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王富贵听出来了,这是先夸。
果然,刘文和话锋一转。
“不过,近来城內有些不太平。想必诸位也听说了,
前些日子东街粮铺遭了贼,西市布庄被人砸了门脸。虽说没出大事,但这苗头不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所以,本县请磐石营入城,维护治安。请诸位来,就是想共商大计,为清河县的安定出一份力。
这治安,怎么维护,需要什么,大家一起想办法。”
话音落下,厅里安静了片刻。
共商大计?
出一份力?
这话说得漂亮,但谁都听得懂,要钱了。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愿意第一个开口。
终於,靠角落那桌站起来个人,是粮铺的李掌柜,瘦小个子,留著山羊鬍,一脸苦相。
“刘大人。”李掌柜拱拱手,“今年粮价涨得厉害,小店之前已经响应大人號召,
捐过一批粮食。如今实在是……实在是有些困难。不过,为清河县治安出力,
小店义不容辞。愿出……愿出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不少了。
可刘文和听完,却笑了。
“李掌柜莫急。”他说,“本县说了,这不是强迫,全凭自愿。”
李掌柜明显鬆了口气,连连点头:“是是是,自愿,自愿。”
其他人也跟著鬆了口气。王富贵看见好几个人的表情都鬆快了些,
有人端起茶杯喝茶,有人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看来是误会县令了。不是鸿门宴,就是捐点钱的事。一千两虽然不少,但能买个平安,也值。
刘文和等他们松完这口气。
然后他脸色一冷。
那冷意来得毫无预兆,像三九天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来。刚才还笑眯眯的,这会儿脸上已经没了半点温度。
“可若是,”
他顿了顿,目光刀子似的剐过每个人。
“本官看不到诸位的诚意。”
“那就是阻碍清河县治安。”
“那就是...”他一字一顿:“我刘某的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