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该喘口气了
单看对岸——火把如星,斧声如雷,人影奔忙不歇,便知胜负未战已分。“秦军势不可挡,我军折损过半……不如速撤希腊,各自登船,散回故土!”
话音刚落,四下默然片刻,隨即纷纷頷首。没人反驳,也没人愿提守城二字。
强弱悬殊已成定局。打不过,就走——这是最清醒的活命之道。
可若秦军衔尾追击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安卡拉城下那一幕便撞进脑海:尸山血海,断矛插满焦土,连最粗野的蛮族老兵提起秦军二字,喉结都要滚一滚。
秦人信奉刀锋说话。你曾以眾凌寡,重创其师,他们不雪耻、不索命,便不是秦人。
罗马军在安卡拉丟下的尸首,確是秦军数倍之多。可在秦人眼里,这从不是帐本上的数字——你动了手,我就必还手;你下了狠招,我就加倍奉还。
他们猜得极准。此时杨玄正静坐於东岸礁石之上,海风拂面,远处拜占庭几点灯火,在墨色水面上微微晃动。
他身后,是彻夜不熄的营火与无声挥汗的將士。此地不同中原,更不像汉地那般城垣密布、柴木难觅。放眼望去,儘是原始林莽,参天古木触手可及——攻城需木?造船缺料?根本无需远调,砍倒、解料、刨平、备运,一气呵成。
眼前这条海峡,名为博斯普鲁斯——割开巴尔干与小亚细亚,分隔欧陆与亚洲。
水不算深,窄处甚至善泅者可泅渡而过。但要载十万甲士横渡,光靠几条小船,无异痴人说梦。
敘利亚与埃及虽有秦军水师,可一来路途迢迢,等消息传到、船队驶来,怕是拜占庭城头草都长三尺了;二来战时整编的本地舰队,忠诚几何?杨玄寧可信自己亲手劈出的木筏,也不信半路被凿沉的“友军”战船。
自力更生,方为铁律。
“殿下……”
夜色渐浓,李信拖著疲惫身躯走近,抱拳躬身,隨后挨著杨玄坐下。
杨玄略一頷首,算是应了。
“有事?”
他开口,语气平静,连眼睫都未颤一下。
这一阵子的心气,全折在安卡拉城下了。不拿下罗马,他连嘴角都懒得往上扯一下。
李信摆了摆手:“倒也不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眉间微微拧著。
杨玄侧过脸来,目光落在李信身上——这位老將早已过了壮年,鬢角霜色斑驳,一路隨军西进、翻山越岭、昼夜兼程,身子骨早被风沙和马背磨得发沉。
“將士们刚从天竺打完仗回来,脚跟还没沾稳咸阳的土,又被急召西征。眼下又要连夜赶造攻具,表面看著精神,可我瞧著,不少人都在硬撑。”
李信神色沉鬱,向来擅长揣摩士卒心气。正因这份细察入微,他麾下秦卒才比別部更敢拼、更耐打。
杨玄怔住。这些年血火淬炼,他几乎忘了“疲乏”二字怎么写。直到李信开口,才像一瓢冷水浇醒梦中人。
是啊,他不是凡胎俗骨,有系统傍身,能扛能熬;可底下这些兵,是血肉之躯,是拖家带口的老秦汉子。秦军铁律森严、令出如山,又连年高奏凯歌,才撑得住这万里奔袭。可眼前这支队伍,是刚从天竺泥沼里拔出腿来的老兵,回咸阳没歇够十天,又被勒令挥师西进——这几年,他们连囫圇觉都没睡过几宿。
换作旁人,怕早散了架;可他们是老秦人。
“……是我疏忽了。”杨玄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哑,眼底掠过一丝黯然。纵有金手指在手,也拗不过这天地人伦的常理——人终归是人,筋骨会断,意志会钝,血气会枯。
他长嘆一声,霍然起身,拍掉甲冑上的尘土,朝茫茫夜色扬声道:“破了罗马,全军即刻东返,退守泰西封!”
“再往西的地界,咱们不碰了!”
话音斩钉截铁,不容置喙。说完便转身离去,背影在火把映照下格外挺直。
杨王要收兵?
李信心头一震,旋即想到西征的代价:万里运粮、跨海调兵、补给线拉得比弓弦还紧,稍有闪失就是整支队伍饿死在路上。再看那些年轻面庞——满腔热血,却已熬得眼窝深陷、指节开裂。
值吗?不值。
可他转念又想,咸阳那边恐怕有人跳脚,连始皇陛下都未必点头。但等安卡拉那场惨胜的战报传回去……李信嘴角微松。没人还能端坐朝堂,装作若无其事。
秦军,真该喘口气了。
然而十日之后,博斯普鲁斯海峡东岸浅滩上,密密麻麻的木筏早已列阵待发,浮在墨蓝水面上,静得瘮人。
全军枕戈而臥,刀未出鞘,箭已上弦。就等一声號令,扑向对岸那座该遭天谴的石头城——替安卡拉城下积压已久的血性与怒火,寻个出口。
杨玄抬首远眺。头顶之上,千里鹤部队正盘旋如云。经安卡拉一役淬火,这群空中劲旅已彻底驯熟飞骑,能俯衝、能悬停、能传令、能突袭,儼然成了秦军新添的利爪。
而在拜占庭城头那些罗马人眼里,这群遮天蔽日的巨禽,和地狱爬出来的狰狞火龙,没什么两样。
“准备——出发!”
杨玄眼神如刀,扫过水麵、木筏、將士,最终钉死在拜占庭斑驳的城墙上。
號令落定,秦军踏浪而入,水花四溅;借势疾冲后跃上筏板,抄起船桨,动作齐整如一人划桨,木筏如离弦之箭,劈开海峡寒流,直扑对岸。
海峡西岸,罗马联军乱作一团。大半是安卡拉溃退下来的残兵,盔歪甲斜,枪桿上还沾著乾涸的血痂。此刻仓促集结,靠的全是最后一口气吊著。
阵前,一名罗马將领嘶声吶喊,给手下鼓劲——这是生死一线的绝命之战。
若挡不住秦军,拜占庭陷落,八尔干半岛再无险可守,秦军铁蹄將如潮水般漫过每一道山樑、每一座村镇。
连博斯普鲁斯海峡这道天堑都拦不住他们,八尔干还有哪堵墙,能挡住这支从东方杀来的虎狼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