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想好事
水汽氤氳里,他脑子里不受控地浮起一个画面:图婭从水里起身,黑髮湿漉漉贴在肩颈,水珠顺著脊背滑落,回眸看他一眼,不言不语——贵妃出浴。
李越喉结滚了一下。
“搬。”他站起身,声音有点紧。
图婭仰头看他:“搬啥?”
“行李。”李越已经开始往回走了,“中午之前搬过来。”
图婭愣了一下,脚丫子停在水里。
“这也太折腾了……”她不大情愿,“就住几天,费那事干啥。”
李越没停步。
“万一不止几天呢?”他背对著她,声音听不出起伏,“八品叶又不会自己从土里蹦出来。”
图婭张了张嘴,没反驳。
她低头看看自己还泡在水里的脚,又看看李越已经走出去七八步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像生怕谁反悔。
图婭轻轻嘆了口气,把脚抽出来,踩在冰凉的苔蘚上,弯腰拎起鞋袜。
“等我穿上鞋。”她朝那个背影喊了一声。
李越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进宝早就躥到李越腿边了,尾巴摇得像上满了发条。
它才不管主人为什么忽然要走,主人走它就跟著,天经地义。
李越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水潭中央喊了一声:“青狼,走,驮行李!”
青狼连眼皮都没抬。
它趴在潭中央那块石头上,下巴搁得稳稳噹噹,耳朵朝后耷拉著,整头狼泡得像一团融化在水里的青灰色云朵。
李越又叫了一声。
青狼的耳朵动了动,以示听见。
然后它换了个姿势,把脑袋转到另一边,拿屁股对著李越。
李越:“……”
图婭穿好鞋袜走过来,顺著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忍住弯起嘴角。
她没说话,只是朝水潭方向唤了一声:
“青狼。”
那声调不高,平平常常,像在家唤进宝吃饭。
青狼的耳朵唰地竖起来。
它从石头上抬起脑袋,朝图婭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慢悠悠站起身,涉水上岸。
四爪踩实,它站定了,浑身一抖——
水花四溅,劈头盖脸。
李越被甩了个正著。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头看看自己刚被日光晒乾的衣襟,又湿透了。
青狼抖完了毛,神態自若地走到图婭身侧,蹲坐下来,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自始至终没看李越。
李越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一路无话。
回到窝棚边,李越三下五除二把搭了一夜的棚子拆了。
松枝卸下,油毡布捲起,几根作骨架的粗枝扔到一旁——这些不带,山里不缺木头。
他动作很快,像在跟谁较劲。
图婭没管他,蹲在灶塘边收拾锅碗。
铁锅还温著,她用落叶蹭净锅底的油渍,扣进布袋;搪瓷缸摞起来,筷子插进皮套;昨晚那半块狍子肉用油纸重新包紧,塞进背囊。
她一样一样归置,不急不慢。
等她把灶塘的炭火用土掩灭,李越已经把行李捆成两大包。
一包搭上青狼后背。青狼站起身,稳稳承住重量,纹丝不动。
另一包李越自己背了,肩上还掛著一嘟嚕锅碗瓢盆,走路叮噹响。
进宝叼起昨晚那根啃剩的狍子腿骨,顛顛儿地跟在后头。
回温泉的路走得比来时快。
李越走在最前头,步伐生风,背上的锅碗盆一路奏乐。
图婭跟在后头,怀里抱著捲起的油毡布,不紧不慢。
青狼驮著行李走在她身侧,步伐沉稳,偶尔偏头看她一眼。
进宝叼著骨头躥前躥后,时不时停下来把骨头放在地上换个角度叼,尾巴从没停过摇。
日头渐高,雾气散尽。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又升起那层熟悉的白色水汽。
温泉到了。
李越在潭边站定,把肩上那嘟嚕叮噹响的物件卸下来,环顾四周。
潭东有块平整的岩石,比別处高出半米,背靠几棵老柞树,面朝泉水,地势乾爽。
“窝棚打这儿。”他朝那块岩石抬抬下巴。
图婭跟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她把油毡布放在岩石上,弯腰捡起脚边一根掉落的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灶塘搁这边,”她拿树枝点了点岩石西南侧的空地,“避风。”
李越嗯了一声,抽出侵刀,往林子边走去砍搭棚的粗枝。
太阳移到正中时,新窝棚搭好了。
还是那几样材料——粗枝作骨,松枝铺顶,油毡布压两层,四面透风,好歹能挡夜露。
但这次窝棚门口正对温泉。
图婭坐在窝棚门槛上,望著十几步外那潭热气蒸腾的水,忽然觉得搬家也不是那么折腾。
李越蹲在灶塘边生火,脸被烟燻得皱成一团。
进宝趴在他脚边,专心致志地啃那根狍子腿骨,骨头已经被啃得白森森。
青狼臥在潭边一块石头上,眯眼晒著太阳,尾巴尖偶尔扫一下。
图婭看了一会儿,起身走过去。
她在李越身边蹲下,从他手里接过火镰,重新调整了柴堆的鬆紧。
“火不是这么生的。”她说。
李越没接话,往旁边让了让。
灶塘里的火苗慢慢躥起来,青烟被山风引向潭水方向,散进蒸腾的白雾里。
图婭往锅里添了水,吊上架子。
李越望著那锅慢慢升温的水,忽然问:
“这温泉,能煮饭不?”
图婭想了想:“试试?”
李越起身,走到潭边,掬了一捧水尝了尝。
还是那股清冽回甘,没有青狼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青狼还在石头上晒太阳,没下水的意思。
“应该能。”他把手里的水泼了,走回灶塘边,“省柴火。”
图婭嗯了一声,没抬头。
她盯著锅里慢慢泛起细泡的水,嘴角微微弯起。
日头偏西,把潭水晒成一片晃眼的碎金。
进宝啃完了骨头,心满意足地趴进窝棚阴影里,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偶尔转动。
青狼换了个姿势,继续晒。
李越靠坐在窝棚门口,望著那潭还在冒热气的水。
他想起早晨那个念头。
——万一不止几天呢。
他又想起图婭那句无心的话。
——洗洗涮涮多方便。
他没说话,只是把目光从潭水上移开,落在身边人低垂的侧脸上。
图婭正拿树枝拨弄灶塘里的柴火,火光照亮她的眉眼,安静而专注。
李越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目光。
暮色渐合时,新窝棚的第一顿饭熟了。
还是狍子肉汤,还是烤馒头,还是两副搪瓷缸。
图婭把热汤递给李越。
李越接过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烫,但舒服。
他望著夜色里仍蒸腾著白雾的潭水,忽然觉得,这趟鹰嘴涧来对了。
找不找得到八品叶另说。
至少这窝棚,搭对了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