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好看的舞台是细节堆出来
下午的排练不再是大范围地走位,而是进入了抠戏阶段。张祁麟被丰远征叫到一边,给了他一张纸:
“这是明晚开场茶客人物小传,你背熟了。”
张祁麟听了一怔,他没接那张纸,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茶馆》这样经典剧目,开场让他这个新人上?
“丰老师,”张祁麟有些不確定地问道,“是茶客群戏里,靠后的那个位置吗?”
“不,”丰远征把纸又往前递了半分,“是开场第一幕,第一批上场的茶客之一,你有几个特定反应点,和一段需要配合主角起身的过场。”
听完丰远征的话,他终於知道前天晚上占卜的卦签为什么强调避免失误,演出成功还给那么多奖励了。
他作为一个新人,在一个重大活动中跑开场龙套,哪怕他心理素质再高,也是压力山大。
看著丰远征手里的纸,张祁麟还是接过了。
他展开上面是手写的场记:
“从第三侧幕上,到x號桌子,坐下时茶碗放哪儿,视线什么时候扫过全场,听到哪句台词时要有什么反应……”
丰远征交代道:
“记熟了里面的內容,等会大家解散后,我们几个陪你抠细节。”
张祁麟点点头,拿著纸到角落里认真默背。
17:30
排练结束,眾人陆续离去。
舞台上只剩下几束孤零零的光。
张祁麟看著面前丰远征、杨立欣、贺冰、良冠华、吴岗几位主演,以及站在观眾席上的导演林照华,陪他一个群演抠戏。
这种待遇,放在任何一部影视剧里,几乎都是不可能的。
嗯……
井甜除外。
张祁麟做了几个深呼吸,想要缓解心中的紧张。
“《茶馆》的开场,是整齣戏的底色,茶客不是布景,是人,是活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故事,只是不说出来罢了。”
丰远征为了舒缓张祁麟的紧张,耐心地向他讲解著开场的重要意义。
“你不妨把这个茶馆想像成一个小社会,”杨立欣语气温和地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自己的来路,你今天为什么来这儿?是等人?是躲清静?还是听见了什么风声?”
张祁麟认真地听著两人的话,不住地点头,努力在脑海中构建起那个时代的场景。
待张祁麟觉得准备妥当后,丰远征手一拍:
“大幕拉开。”
张祁麟手抬起,做了个放茶碗的动作。
旁边的贺冰忽然开口:
“手腕再低半分,那是跑腿伙计刚给你沏上的碗,烫手,你放得快,但不是扔,手腕这么一沉,”
他比画了一下:
“这意思就对了。”
张祁麟模仿著那个『手腕一沉』的动作。
他原以为一个动作就能过去,没想到光是端茶、放茶,就反覆打磨了许久。
几位老师不厌其烦地提点:
“你的茶碗端得太小心了,那不是天天喝茶的人。”
“茶客听人说话时,耳朵会动,但眼睛不会乱转。”
“这次眼神太飘了,定住,先看看柜檯上那把大铜壶。”
“掀袍角的动作再慢半分,带著点倦意。”
“茶碗,”良冠华也亲自示范起来,“手要稳,落桌有声,但不要太响,那是你的老位置,碗底磕在桌上的声音都有讲究。”
当茶碗的动作终於打磨得差不多后,接下来便到了反应点的环节。
良冠华念起开场那段著名的台词:
“诸位主顾,咱们还是莫谈国事吧!”
张祁麟需要在听到『国事』二字时,手中茶碗微微一顿,眼皮抬起片刻,与邻座交换一个极短促,心照不宣的眼神,再垂下眼,轻轻吹开浮叶。
“顿的那一下,不是吃惊,是警惕,”吴岗老师提醒道,“乱世里的小人物,听惯了这种话,本能地缩一下。”
“眼神交换要快,像水面的反光,一亮就灭。”杨立欣示范了一个微妙的表情。
张祁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练习著。
在这个过程中,他仿佛不再是在表演一个茶客,而是真正置身於那个特定的时空里生活。
茶馆外的市井声,室內的茶烟,邻桌的私语,都在想像中变得具体。
舞台下,林照华一直站在观眾席上,看著几位主演在给张祁麟扣戏。
“你们这样就不怕为別人作嫁衣了吗,”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林照华表情淡然地说道:
“我需要好演员,而你们演员队又断代了,我不自己来,你能给我好演员吗?”
朴存昕沉默片刻,目光也投向舞台。
半晌,他转身离开前留下一句:
“我希望你们能培养有把握留下的演员,对於张祁麟,我持保留意见。”
林照华没有回应,他完全能理解朴存昕的立场。
作为人艺的副院长,朴存昕必须从全局出发,把有限的资源给那些真正能留下的人。
20:10
当林照华宣布结束后,张祁麟鞠躬感谢几位老师的帮助。
看著良冠华几位老师离开,张祁麟暗自鬆了口气,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旁边的丰远征笑著对张祁麟说道:
“不要觉得麻烦,舞台是细节堆出来的真实,观眾也许说不出来为什么觉得对,但身体能感觉到,就像你看一段假模假式的表演,会浑身不舒服一样。”
“《茶馆》作为人艺的保留剧目,不能砸在我们手里。”
张祁麟认真地点头:
“老师,我知道了。”
丰远征继续说道:
“你昨天的那个反应不错,不过要注意一点,你让位置给那个农妇时,动作虽然小,但意图太明显了,真正的让,是不经意间的顺势,你要让人觉得,你只是恰好侧了侧身,而不是我让给你了。”
“谢谢丰老师,”张祁麟將丰远征的话记在心里。
……
3月10日下午。
首都剧院內洋溢著温暖的喜庆。
为纪念《茶馆》第600场演出这一重要里程碑,剧院举办了一场简朴而庄重的庆祝活动。
剧院的老艺术家们纷纷到场。
蓝天野先生身著深色中山装,银髮梳理得一丝不苟,在年轻演员的搀扶下跟眾人打招呼。
朱旭老师也精神矍鑠,与围拢过来的后辈们握手、交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那笑声里浸满了舞台人生特有的豁达与通透。
他们站在那里,本身就像是活的歷史,连接著《茶馆》的过去与当下。
现场没有冗长的致辞,没有华丽的布置,只有鲜花、简单的茶点。
现任院领导、眾多曾参与过《茶馆》演出的老中青演员齐聚一堂,彼此问候、合影。
16:00
所有参与晚上演出的演员开始化妆。
人艺的老传统,无论在外面拥有多少光环,走进剧院后台,每个人都得自己动手化妆。
张祁麟和其他实习生一起,在公共化妆区的镜前轮流上妆。
他上好妆,就独自坐在角落,尽最大努力调整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