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到底经歷了什么?
张祁麟一边默记著自己的动线,一边將舞台上的动静尽收眼底。老演员们对舞台空间的感知已深入身体本能。
他们几乎不用看,就能准確知道每样道具的边角在哪里。
清楚哪个位置能让灯光恰到好处地打在自己脸上,也记得在念出某句关键台词时,与对手之间那分寸最佳的距离。
相比之下,新人的表现则生涩不少。
有人步子迈大了,差点撞到道具桌,有人该停的位置没停住,多走了半步。
还有人紧张得同手同脚,惹得旁边一位老演员笑著低声提示:
“放鬆,再来”。
对新人的紧张,不仅台上的老演员们格外宽容,就连导演林照华也始终耐心十足。
这个舞台是1956年,在周总批示下建立起来的,见证过太多歷史风云。
它至今仍是国內顶尖的艺术殿堂,许多新人初次站上去,紧张是难免的。
轮到茶客们上场。
张祁麟隨著前面的人,从舞台左侧的侧幕走出。
脚下的木质舞台有些滑,不少新人都在这里因紧张而脚下打滑。
张祁麟却谨记著占卜的信息,走上舞台的时候,控制著脚下的力道,步伐轻而稳,既不发出多余的声响,也未失去重心。
他在指定位置坐下,仿佛真成了茶馆里某个无所事事的茶客,手持茶杯,偶尔沾唇,耳听八方。
这时,旁边一位扮作卖菜农妇的实习生,放篮子的时机慢了半拍。
她慌忙补救,张祁麟不易察觉地侧了侧身,为她让出一点空间。
导演林照华在台下观眾席,静静注视著舞台。
他没有喊停,只朝身旁的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
助理点点头,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笔。
不时会有人出错,冯远征就会过来安抚:
“多走几遍,身体就记住了,舞台,是吃功夫的地方。”
走位持续了整个下午,反反覆覆。
直到导演林照华说出:
“今天先到这里。”
不少人都暗暗鬆了口气,只觉得腿脚发僵,后背汗湿。
丰远征拍了拍手,把所有实习生召集起来:
“大家回去后,脑子里过过今天的动线,明天早上五点半我在排练室等你们。”
新人们內心一片哀號,面上却纷纷应著不会迟到。
隨后,眾人三三两两地散去。
那位夸篮子的“农妇”走到张祁麟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
“刚才谢谢你啊。”
张祁麟微笑著回应:
“没事。”
这时有人叫女孩,她朝张祁麟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张祁麟没有离开。
他走上舞台,一边帮著道具老师收拾,一边隨口閒聊。
从道具老师那,他记住了桌椅的摆法,地板上看不见的定位標记,以及头顶的灯光。
舞台下,丰远征端著茶杯走到林照华身边:
“怎么样?”
“是个好苗子,”林照华看著舞台上,“不过还得磨炼。”
冯远征顺著他的视线看去,张祁麟正半跪在舞台边,听道具老师指点一处地板讲解。
“安排他开场背景茶客,能顶住压力吗?”林照华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丰远征喝了口茶:
“他的心理素质不错,不过,顶不顶得住,上了台才知道,当年你我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开场那几个茶客,看似是背景,其实是定调子的人,”林照华的目光依旧落在舞台上,“他们得坐得住,稳得起,身上有茶馆的魂,又不能抢了主角的戏,早了,浮了,木了,都不对。”
“这些都是练出来的,”冯远征接过话,“新人最需要机会,我们都老了,总不能等冠华八十岁了还演黄胖子吧?”
林照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刚才给那姑娘让位置,动作小,没打断戏的节奏,但该做的做到了,这不是光记动作就能有的,是心里有別人,有戏……”
……
第二天中午12:00
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一群年轻人鱼贯而出,他们脚步都有些发沉。
上午的时间,朴存昕老师反覆磨炼他们的走位。
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转身,甚至眼神落点的远近,都被反覆打磨。
精神高度紧绷了四个小时,此刻鬆弛下来,疲惫感充满全身。
他们来到食堂,此时食堂人已经很少了,老艺术家们已经吃完饭回去休息了。
长条餐椅空了大半,只有零星几位后勤人员还在慢条斯理地吃著。
张祁麟打好饭,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杨宇走到旁边的位置坐下,笑著问道:
“还撑得住吗?”
“没问题,”张祁麟点头回应。
餐厅的电视里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尖叫:
“让我们热烈欢迎导师沈墨言……”
杨宇抬头望向掛在墙上的屏幕惊嘆:
“沈师兄参加综艺了。”
“沈墨言也是人艺的?”张祁麟有些吃惊地问道。
“很意外吧?”杨宇笑著解释,“沈师兄是学员班出来的,只不过走了另一条路。”
张祁麟点点头,之后两人又聊起了下午排练的事情。
过了一会,电视里传来一个尖尖的声音:
“各位导师好,我是2號练习生任伟毅。”
正吃饭的张祁麟猛地抬头。
只见电视里出现一个染著金色头髮,妆容精致的男子,正对著镜头比出俏皮的手势。
他穿著缀有亮片的网状上衣,身姿摇曳,眼角眉梢流淌出的是一种工业糖精般的甜美与娇俏。
张祁麟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任伟毅?
那个记忆中的任伟毅是一副硬汉形象,可电视里这个扭捏作態的『娘娘腔』是谁?
看著电视里的任伟毅搔首弄姿的样子,给张祁麟一种极其强烈的割裂感,甚至是荒唐。
张祁麟內心不禁想到,任伟毅到底经歷了什么?
才会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从一个粗獷的硬汉形象,变成一个搔首弄姿的娘娘腔?
“这个人你认识?”杨宇好奇地问道。
张祁麟连忙摇头。
开玩笑,谁要认识这种娘娘腔。
他心中突然感到很庆幸,幸好他拒绝了穀梁源的签约。
如果他真签了,是不是也会变成任伟毅这样?
光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浑身发寒。
要是变成这样,他寧可去死。
虽然不知道任伟毅经歷了什么,但他內心已经把穀梁源跟星火传媒列入黑名单。
“吃完了吗?该去排练了,”杨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张祁麟站起来,收拾好餐盘向外走去。
离开前,他又看了一眼屏幕。
任伟毅正对著镜头比心,笑容甜得发腻。
他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