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蝎子粑粑独一份
九月末,秋风微凉。市委大院门口,以副书记耿怀民为首的几位常委,齐刷刷站成了一排。
耿怀民面上平静,视线却总不自觉飘向路口,每一次轻瞟,都泄了他心底的不平静。
趁著等人间隙,他微微踱步,朝李小南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问:“李市长,这位新来的书记……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李小南轻轻摇头。
她想起任免文件正式下达那晚、自己给周海洁打的那通电话。
电话那头,周海洁语气低沉,只简单提了一嘴:“书记和省长意见不合,爭到最后……人,是中央直接派下来的。”
就这一句,李小南心里全明白了。
省里那盘僵持了许久的棋,被上面直接伸手,一子定局。
淮州这潭水,怕是要彻底翻腾起来了。
此刻,面对耿怀民探询的目光,她如实道:“只听说,是上面下来的。”
耿怀民瞳孔微缩。
不等他再开口,不知谁低声喊了句,“来了。”
远处,一辆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公务车,正沿著大道缓缓驶来。
半分钟后,车稳稳停在台阶前。
车门打开的一瞬,耿怀民已经条件反射般迈步迎上去,却在最后一刻微微一滯。
先下车的,不是新书记。
而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长任文静!
也不怪大家诧异,按照惯例,正厅级干部到任,省委组织部派常务副部长陪同赴任,已经足够体现重视了。
能让副部级领导亲自送,咱这位新书记也算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任文静一身简洁的正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往那里一站,气场便自然而然地散开。
紧隨其后下车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同志,身形端正,神色平静——正是新任市委书记郑卫平。
他目光在场上一扫,便將眾人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
任文静环顾一圈,目光在耿怀民脸上停了半秒,微微頷首:“怀民同志,辛苦了。”
耿怀民快步上前,双手握住任文静的手,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更深几分:“任部长亲自来,是我们淮州的荣幸。”
嘴里说著话,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
能让组织部长亲自出马,这新书记、背景深厚啊!
任文静侧身,让出身后的郑卫平:“这位就是郑卫平同志。卫平同志在国家发改委干了二十年,从处长到司长,一步没落。
这次中央把他放到淮州,是经过通盘考虑的。”
『二十年发改』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在几位常委心头激起涟漪。
发改系统出来的,管规划、管项目、管资金,手里握著真金白银的资源。
这样的人来当市委书记,绝不只是『下来镀金』那么简单。
郑卫平上前一步,向耿怀民伸出手,力度不轻不重,“耿书记,久仰。”
“郑书记客气了,”耿怀民笑道:“我才是慕名已久,欢迎您的到来。”
郑卫平点点头,目光一转,看向一旁的李小南,不等任文静介绍,便主动开口:“李市长,久闻大名。”
李小南微微挑眉。
她与郑卫平素未谋面,『久闻大名』,从何谈起?
除非,这位新书记在来之前,就把淮州班子的底细摸清楚了。
“郑书记谬讚,今后还请您多批评指正。”
果不其然,一圈介绍下来,郑卫平竟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甚至对其分管领域都顺带提了一句。
见寒暄的差不多了,耿怀民建议道:“要不咱们进去说?”
待任文静点头后,耿怀民侧身引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会议室简单准备了个见面会,同志们也都想听听书记的指示。”
郑卫平走在任文静身侧,脚步不快,目光不经意地打量著周围一切。
电梯上行。
密闭空间里,没人说话,只有电梯运行的沉闷嗡鸣。
五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郑卫平忽然开口:“任部长,待会儿的见面会,我想多听听同志们的想法,您看可以吗?”
任文静侧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个沉得住气的。
“你是书记,你定。”
会议室里,常委们依次落座。
椭圆形长桌,任文静居中,郑卫平在她左侧,耿怀民在右侧。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深红色的桌面投下一片光亮。
任文静率先开口。
她的讲话不长,但句句到位——肯定淮州过去的成绩,强调省委的期望,要求班子团结。
最后,她把目光转向郑卫平:“下面,请郑书记讲话。”
会议室里,掌声雷动。
郑卫平微微欠身,目光一一扫过眾人。
“刚才任部长说,淮州正处於关键时期。”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来之前,做了一点功课。对淮州的情况,也知道一些。”
他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又合上。
“但我今天不想谈数据、谈指標。想先问在座的各位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在各位看来,当前淮州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最大的短板,又是什么?”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这个开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新领导来了,不讲两句吗?
怎么变成他们讲两句了。
耿怀民秒懂,这是要探底。
见没人开口,他轻咳一声,“那就由我拋砖引玉,先讲两句。
淮州毗邻长三角,交通便利,区位优势明显,农业有基础,工业也有一定底子。
但同时,短板也明显,產业结构不优、链条不长、发展质量不高……”
这个回答,四平八稳。
说白了,就是一堆废话。
郑卫平听完,只是点头,目光没有多停留,直接转向李小南:“李市长,你怎么看呢?”
被突然点名,李小南一怔。
她很快反应过来,书记问这话,不止摸底,还要摸人。
“我完全同意耿书记看法。”
先肯定一句,隨即她话头一转,“但还想补充一点,我认为,淮州最大的问题,还有人。”
李小南的语气坦荡直接,“不是说没人,是缺能干事、敢干事的人。
这两年,干部队伍受了一些影响,士气需要提振。
有些该推进的工作,推进得慢了;有些该解决的问题,悬而未决。”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更静了。
这话说得太直接,直得让人不好接。
几位常委垂著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心里都在想:这位李市长,是真敢说啊!
郑卫平却很满意,低头在本子上、认真记了一笔。
之后,他又问了另外两位常委,一个谈城建,一个谈农业农村。
二十多分钟过去,郑卫平终於放下笔,合上本。
他扫过眾人,语气诚恳道:“谢谢各位。今天这些话,我都记下了。刚好我也有些掏心窝的话,要跟大家说一说。”
郑卫平表情严肃,“淮州的事,不是谁一个人,就能干成的。”
“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个班子的同志。我不想搞『三把火』那套,就提一个要求。”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著他。
“该做的事,一件不能少。该担的责,一个不能推。该守的规矩,谁都不能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