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这是一个芝麻馅儿的局
正月十五,元宵节。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如同厚重的棉被,盖住了军区总院斑驳的红砖墙,也遮掩了帐篷区那股子混合著来苏水和蜂窝煤的呛人味道。
入夜后,不知是谁在光禿禿的杨树枝头掛了几盏红灯笼,暖黄的光晕晕开在雪夜里,透著一股子把人心都能焐热的年味儿。
这里不像是医院,倒像是个还在运转的前线工兵连。
此时的叶蓁,正挽著袖子,在一楼的临时大食堂里……和面。
食堂里热气腾腾,几口大锅里水正翻滚著,空气中瀰漫著糯米粉的清香和黑芝麻的甜腻。
“叶这个力度不对!”
叶蓁一边熟练地將糯米糰子搓圆,一边头也不抬地对身边的“洋学徒”说道:“如果你在做二尖瓣成形术的时候,缝合力度像你揉面这么大,病人的瓣膜早就被你撕裂了,甚至会导致严重的反流。”
站在她旁边一脸麵粉的,正是德国专家克劳斯。
这位在欧洲手术台上呼风唤雨的大拿,此刻正笨拙地两手沾满糯米粉,试图把那个裂开的元宵捏合在一起,急得额头冒汗。
“该死的,这比在主动脉弓上做吻合还要难!”克劳斯抱怨道,眼神却死死盯著叶蓁的手法,像是在看某种高精尖的演示,“叶,你刚才说的那个『荷包缝合』的进针角度,能不能再演示一遍?是不是就像封这个口一样?”
“差不多,殊途同归。”
叶蓁手指灵活地一转,一个圆润可爱的元宵就落进了笸箩里,发出一声轻响。
“外松內紧,留有余地。咱们中国人的中庸之道,有时候比你们那些死板的数据更管用。想听下半句口诀?先把这一盆面和完。”
克劳斯立刻闭嘴,埋头苦干,把一盆糯米麵当成了他的手术台,神情比做开胸手术还严肃。
而在食堂的另一角,画风则显得格外“诡异”。
西门子全球总裁托马斯和首席工程师汉斯,依然穿著那身能买下半个四合院的羊绒大衣,此刻却不得不缩著脖子,委委屈屈地蹲在过道的小马扎上。
没办法,食堂里人太多,只有这儿还靠近煤炉子,暖和。
但那个煤炉子显然不太给面子,时不时喷出一股蓝色的煤烟,呛得两位德国绅士眼泪汪汪,咳嗽声此起彼伏。
“上帝啊,”托马斯一边咳嗽一边指著碗里那个白乎乎、软趴趴的东西,“汉斯,你確定这是食物?它看起来像是某种……某种被福马林浸泡过的生物標本。”
“老板,这是元宵,中国的传统美食。”汉斯倒是入乡隨俗得快,左手还抓著半个白面馒头,“据说是用植物种子和糖做馅,外面裹著大米磨成的粉。你可以理解为……加了糖的义大利麵团球。”
“哦?”托马斯挑了挑眉,试图用手里那两根细长的竹筷去夹那个滑溜溜的球。
这无疑是一场灾难。
那元宵就像是抹了油的泥鰍,在碗里左突右冲,就是不肯就范。托马斯那双签惯了亿万美金合同的手,此刻抖得像帕金森患者。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过来,把一个小碟子往托马斯面前一推。
“尝尝这个。”
顾錚笑得那叫一个如沐春风,一口大白牙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洋先生,吃这玩意儿腻得慌,也就是糯,不好消化。得蘸料!这是咱们老北京的规矩,专门招待贵客的『解腻神器』。”
托马斯感激地看了一眼这位虽然看起来很凶、但此刻异常热情的中国军官:“噢!谢谢!你们真是太客气了!”
他看都没看,夹起好不容易戳中的元宵,在那个深褐色的碟子里狠狠蘸了一下,然后带著对东方美食的憧憬,一口塞进嘴里。
一秒,两秒。
托马斯的脸瞬间涨红,紧接著变紫,五官扭曲成了一团,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般的“咯咯”声。
那碟子里装的不是糖浆,是正宗的山西老陈醋,里面还泡了满满的蒜泥!
那种又酸又辣直衝天灵盖的感觉,配上黑芝麻的甜腻,在口腔里炸开了一朵“蘑菇云”,让这位德国总裁差点当场去世。
“好吃吧?”
顾錚一脸无辜地给自己夹了个元宵,蘸了蘸醋,美滋滋地咬了一口,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解腻,杀菌,这可是好东西,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旁边的汉斯缩了缩脖子,默默把自己的碗往远处挪了挪。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顾长官,心眼儿比那元宵里的芝麻还多!谁让老板刚才盯著叶医生的手看了半天呢?该!
叶蓁端著刚出锅的元宵走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无奈地瞪了顾錚一眼。顾錚立马收敛了那副痞样,殷勤地接过媳妇手里的盆:“累了吧?我来端,別烫著手。”
“托马斯先生,”叶蓁坐下来,看著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正大口喘息的总裁,“觉得味道怎么样?”
托马斯灌了一大缸子白开水,眼里还含著被醋呛出来的泪花,竖起大拇指:“很……很特別。非常有衝击力,就像……就像你的医术一样。”
“中国就像这元宵。”
叶蓁指了指碗里沉浮的白糰子,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喧闹的学生们都安静了下来。
“外皮看著软糯,没什么攻击性,甚至有点黏糊,任人揉搓。但你如果不小心,一口咬下去,里面的馅儿是滚烫的。”
她拿起勺子,轻轻压开一个,黑色的芝麻流沙瞬间涌出,冒著热气。
“而且,虽然我们在沸水里滚,在浑水里泡,但只要心不散,皮不破,最后端出来的,就是这一碗团圆。谁想把这碗团圆砸了,这滚烫的馅儿,就能烫他满嘴泡。”
托马斯看著那个破了口的元宵,沉默了。
“叶,”他擦了擦嘴角的醋渍,神色变得郑重,收起了身为资本家的那一丝傲慢,“受教了。这碗『滚烫』的生意,我想我们会继续做下去。”
气氛正有些凝重,不知道哪个调皮的学生喊了一嗓子:“別光吃啊!今天是元宵节,咱们玩个游戏怎么样?击鼓传花!”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