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这不是难民营,这是诺亚方舟
一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灰色旧麵包车,吭哧吭哧地停在了军区总院门口。车门刚一拉开,一股混合著煤烟味和乾燥尘土的冷风就灌了进去,把后座上的托马斯呛得直咳嗽。这位西门子医疗的全球总裁,穿著一身能买下半个四合院的义大利手工羊毛大衣,脚踩鋥亮的尖头皮鞋。此刻,他正一脸怀疑人生地看著自己裤腿上被溅到的泥点子。
“汉斯!”托马斯铁青著脸,指著这辆减震几乎失效的破车,“这就是你说的『最高礼遇』?外交部的红旗轿车呢?哪怕是辆吉普也行啊!”
汉斯顶著个鸡窝头,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显然是没睡好觉。他一把拽住老板的胳膊,急得直冒火:“我的上帝,老板!別管车了!要是让通用电气(ge)的人知道你在北京,这辆破车都能被他们买回去拆了研究!”
托马斯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昂贵的衣领,摆出一副要在第三世界国家视察贫民窟的高傲姿態,抬脚下了车。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面前的军区总院广场,不再是他想像中庄严肃穆的医院,反而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运转的战地前线。
上百顶军绿色的帐篷密密麻麻地扎在水泥地上,连绵成片,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蜂窝煤味、来苏水味,还有几千人聚集在一起特有的热乎气。
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浮土,迷人眼。
就在这尘土飞扬中,无数穿著臃肿棉袄、戴著红袖章的大学生,像工蚁一样在帐篷间穿梭。他们手里举著红黄蓝三色的卡片,嘴里喊著托马斯听不懂的方言,引导著那些抱著孩子的农民。
那些农民,有的背著破麻袋,有的挑著扁担,脸上带著被风霜刻出的深沟。但当他们看向那些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时,眼里的光,比教堂里的蜡烛还要亮。
“这是什么?”托马斯甚至忘记了捂住口鼻,“北京爆发传染病了吗?这是难民营吗?”
“不,老板。”汉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莫名的敬意,“这是诺亚方舟。”
“方舟?”
“他们在筛查心臟病儿童。”汉斯指著远处一个掛著红十字的大帐篷,“三天,他们筛了四千个孩子。没有精密仪器,没有高额补贴,全靠人手摸、耳朵听。这种效率,我们在德国做梦都不敢想。”
托马斯沉默了。
作为资本家,他见过太多为利益驱动的效率。但这种纯粹为了“让人活著”而爆发出的力量,让他那颗只对马克和美元跳动的心臟,漏了一拍。
“带我去见叶。”托马斯收起了眼底的轻视,“现在。”
汉斯领著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人群,最终来到了叶蓁办公的库房。
门帘掀开,托马斯弯腰钻了进去。
一张桌子上铺著那张让汉斯疯狂的“镍鈦合金介入器械”草图,而压在草图边角的,不是昂贵的水晶镇纸,而是一个咬了一半的白面馒头,和一碟子黑乎乎的咸菜丝。
叶蓁就坐在桌子后面。
她穿著一件宽大的军大衣,领口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手里拿著一支红蓝铅笔,正在地图上勾勾画画。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那双眼睛清冷如冬夜的寒星,没有见到財神爷的狂喜,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坐。”叶蓁指了指对面那把吱呀作响的摺叠椅,“茶就没有了,白开水管够。”
托马斯看著那个沾著煤灰的搪瓷茶缸,没动。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草图上。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光是那几个关於“热记忆效应”的参数標註,就足以让西门子医疗的股价翻上一番。
“叶女士。”托马斯深吸一口气,试图掌握谈判主动权,“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下办公,实在配不上您的才华。只要您签下独家授权协议,我在慕尼黑为您准备了独立实验室,年薪……”
“十台。”叶蓁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落地有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托马斯一愣:“什么?”
叶蓁拿起那个馒头,漫不经心地撕下一块皮放进嘴里:“我要十台最新的sonoline sl-1型超声诊断仪,现货。另外,我要半个亚太区的探头库存。这笔生意,做不做?”
托马斯差点被口水呛死:“十台sl-1?那是我们去年的旗舰款!一台就要五万美金!而且现在库存极度紧张……”
“那就没得谈了。”叶蓁伸手就要收起桌上的图纸,动作乾脆利落,“听说通用的总裁比较大方,他们应该不介意帮我清空这点库存。”
“等等!”托马斯急了,身子前倾,差点撞翻了桌上的咸菜碟子,“成交!但我有个条件,我要全球独家专利权!二十年!”
叶蓁的手顿住了。
她抬眼看著托马斯,眼神里带著一丝嘲弄:“托马斯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帐篷里待久了,脑子也被煤烟燻傻了?”
“镍鈦合金的应用,是未来心外科的入场券。”叶蓁指关节轻轻敲击桌面,字字如刀,“我给你的是垄断下一个时代的钥匙。十台b超机?那是打发叫花子。”
托马斯额头上冒出了汗。这帐篷里的温度明明很低,他却觉得燥热难耐。
“那你还想要什么?”托马斯咬著牙问。
叶蓁放下笔,身子微微后仰,吐出了一个让整个帐篷都陷入死寂的代號:“qad-1。”
旁边的汉斯倒吸一口凉气,像见鬼一样看著叶蓁。
qad-1,那是世界上第一台具备彩色都卜勒血流显像(cdfi)功能的超声原型机!
在这个大家都还在看黑白波浪线的年代,彩超就是核武器!能直接看到心臟內血流的方向和速度!
“不可能!”托马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那是绝对机密!连美国fda都还没批!还在实验室调试阶段!绝对不行!”
那是西门子的命根子,是用来明年在rsna(北美放射学会)上震惊世界的底牌!
“调试阶段?”叶蓁笑了,“是不是血流溢出问题解决不了?低流速下偽影严重?还有那个该死的混叠现象?”
托马斯僵住了。她怎么知道?
叶蓁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隨手画了个波形图:“其实要在脉衝重复频率上做文章很简单,只要加一个自適应滤波算法,再配合高通滤波器的閾值调整……”
托马斯和汉斯的眼珠子隨著叶蓁的手指转动,呼吸越来越急促。那个算法!那个困扰了他们半年的算法!就在这脏兮兮的桌面上,快要成型了!
“只要……”叶蓁刚要画出关键的一笔。
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突然横插进来,一把捂住了叶蓁的嘴。
顾錚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他身上还带著搬运物资后的热气,像座铁塔一样挡在叶蓁身前,满脸的“凶神恶煞”。
“媳妇儿!闭嘴!”顾錚瞪著眼睛,一脸“败家娘们儿要送钱”的心疼样,“这可是能换大把美金的玩意儿!咱哪怕去摆地摊卖茶叶蛋也不能白送给洋鬼子啊!这得加钱!必须加钱!”
叶蓁眨了眨眼,顺势不说话了。
其实哪有什么必拿诺奖,那不过是后世教科书上的基础原理。但在这个年代,那就是捅破窗户纸的神技。
托马斯看著被顾錚的大手抹去的茶渍,心都在滴血。
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刚闻到红烧肉的味儿,盘子就被端走了。
“我给!”托马斯红著眼睛,那是赌徒梭哈时的疯狂,“原型机我给!但我只能调一台!那是全欧洲唯一的一台!”
“成交。”
顾錚的手瞬间拿开,叶蓁脸上的无奈表情秒变淡定。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拍在托马斯面前:“这是滤波算法。机器什么时候到天津港,这后面的一半公式什么时候给你。”
托马斯颤抖著手接过那张纸条,就像捧著圣经。
他看著面前这对夫妻。男的蛮横护短,女的精明近妖。这哪里是医生和军官,这分明就是两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叶,”托马斯苦笑著把纸条收进贴身口袋,“你真的只是个医生吗?我觉得华尔街更適合你。”
叶蓁重新拿起那个冷掉的馒头,咬了一口。
“华尔街救不了这些孩子。”她指了指帐篷外那些满脸焦急的父母,“但这台彩超机可以。”
托马斯愣了一下。他看著叶蓁,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顾錚。
帐篷外的寒风呼啸,但这间简陋的屋子里,却有一种让他这个西方人无法理解的、滚烫的东西在流动。
“机器三天后到,我会亲自擬定合同。”托马斯戴好手套,郑重地向叶蓁微微鞠了一躬,“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疯狂,也最值得的一笔生意。”
托马斯走了,带著汉斯和那张价值连城的草图,像是捧著个炸弹。
顾錚看著那辆破麵包车消失在尘土中,转头看自家媳妇:“一台彩超,十台b超,够吗?”
“暂时够了。”叶蓁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有了这些机器,那些复杂的先心病,就不再是盲人摸象。”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渣:“不过,机器有了,更大的麻烦也要来了。”
“什么麻烦?”顾錚问。
“全中国,没多少人会看b超图,更別说彩超了。”叶蓁走到帐篷门口,看著远处那群忙碌的学生,“枪给他们换了,但如果不会扣扳机,这枪就是烧火棍。”
“接下来,该轮到我当教官了。”
顾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著一股子兵痞劲儿:“那我就给你当纠察,谁敢不好好学,老子踹他屁股。”
寒风中,夫妻俩並肩而立,身后是万家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