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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红纸箱里是属於这片土地的赤子之心

    手术室的大门重重关上,將所有的喧囂与寒冷隔绝在外。
    无影灯亮起,“啪”的一声,惨白的光柱打在手术台上,將那个瘦弱得如同枯枝般的小女孩笼罩其中。
    “麻醉诱导开始。”叶蓁的声音稳得像山。
    二楼的玻璃观摩窗后,原本空荡荡的阶梯教室此刻挤满了脑袋。那些之前还在急诊室发愣的学生,此刻正屏住呼吸,死死盯著下方那个绿色的身影。
    他们想看看,这个传说中在柏林“封神”的女人,到底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
    “开胸。”
    没有多余的废话。叶蓁手中的柳叶刀划过皮肤,像是在宣纸上落笔,没有一丝犹豫。出血量少得惊人,电刀发出的“滋滋”声和空气中瀰漫的焦糊味,让观摩室里的医学生们头皮发麻。
    太快了!
    从切皮到锯开胸骨,常人需要二十分钟,她只用了五分钟!
    “建立体外循环。”
    隨著叶蓁的指令,那台价值连城的德国机器开始运转。暗红色的静脉血被引出,经过氧合器变成鲜红色,再被泵回小女孩的体內。
    心臟,在这个瞬间,必须停止跳动。
    “阻断升主动脉,灌注心肌保护液。”
    隨著冰凉的药液注入,那颗原本就在艰难挣扎的小心臟,颤抖了几下,慢慢地、彻底地静止了。
    观摩窗后,一阵压抑的低呼。儘管都知道这是常规流程,但亲眼看著心臟停跳,那种对生命的敬畏感依然直击天灵盖。
    “现在,是在和阎王爷抢时间。”
    叶蓁没有抬头,她的视野里只剩下那颗只有鸭梨大小的心臟。
    “剪刀。”
    锋利的梅岑鲍姆剪探入右心室,切开肥厚的肌肉束。
    这就是法洛四联症最凶险的地方——心臟內部畸形复杂,室间隔缺损巨大,主动脉骑跨,就像一间房子的承重墙塌了,水管还接反了。她要做的,是在这颗停止跳动的心臟上,做最精细的“违章建筑改造”。
    叶蓁的手指修长,手套上沾著血跡,却灵活得像是在穿花纳锦。
    “4-0滑线,带垫片。”
    修补室间隔缺损是重头戏。那是个直径超过1.5厘米的大洞,对於这么小的孩子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深渊。
    叶蓁接过持针器,手腕翻转。
    进针、出针、打结。
    动作行云流水,快出了残影。观摩室里的清大男生推了推眼镜,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这根本不是在做手术,这是在表演艺术!
    每一针的间距都精准如尺量,每一个线结都稳如磐石。
    “疏通右室流出道。”
    切除多余的肌肉,加宽血管。她像个拥有神力的雕刻师,在毫釐之间重塑著生命的通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掛钟“滴答”作响,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三个小时。
    整整三个小时,叶蓁保持著低头弯腰的姿势,纹丝不动。汗水顺著她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她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侧头,巡迴护士立刻上前擦拭。
    “修补完成。”
    叶蓁长出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冷静,但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准备復跳。”
    这是最后的审判时刻。
    升主动脉开放,温热的血液重新涌入冠状动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观摩窗后的学生们甚至站了起来,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又被慌乱地擦去。
    那一团静止的血肉,在血液的滋润下,顏色逐渐变得红润。
    一下。
    又一下。
    “咚……咚……咚……”
    监护仪上,原本的一条直线,突然跳起了一个波峰,紧接著变成了规律的波浪线。
    那颗心臟,重新跳动了!强劲,有力,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挣扎,而是充满了新生的律动!
    “復跳成功!血压90/60,血氧饱和度98%!”麻醉师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
    叶蓁手中的持针器“噹啷”一声轻放在弯盘里。她抬起头,隔著那层厚厚的玻璃,看向二楼那些目瞪口呆的年轻面孔,口罩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无声的宣告:
    阎王想要人?得先问过我手里的刀!
    ……
    走廊里,没人走。
    即使手术已经结束,红灯熄灭,几十个学生依然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或是靠著墙,或是坐在地上,手里攥著冷掉的馒头,眼睛里却燃烧著两簇名为“信仰”的火苗。
    没人说话,但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在礼堂,他们是被叶蓁的演讲煽动了热血;那么此刻,在亲眼目睹了那场起死回生的神跡后,这份热血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他们的骨头上。
    角落的阴影里,顾錚靠著墙,手里把玩著一个金属打火机,“咔噠、咔噠”作响。
    他看著那个手术室的大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铅板,看到那个身影刚刚是如何在方寸之间,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
    那一晚,北京各大高校的宿舍里,註定无人入眠。
    电话线发烫,宿舍夜谈会开到了天亮。
    北医大男寢302室。
    “你是没看见!”那个去过现场的男生坐在下铺,手里比划著名,唾沫横飞,眼睛亮得嚇人,“心臟都停了!那血都不流了!我们就隔著一层玻璃,大气都不敢出。结果叶老师那手,真的,比缝纫机还快!几分钟,就把那么大的洞给补上了!”
    “真活了?”上铺的兄弟探出头,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活了!我亲眼看见那心电图跳起来的!”男生一拍大腿,那一巴掌拍得生疼,他却像是没感觉,“最牛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那孩子家里穷,拿不出钱。叶老师把单子往院长怀里一拍,说这钱她出了!”
    宿舍里静了一瞬。
    “五千块啊……”角落里有个声音弱弱地响起来,“我爹干一辈子也攒不下五千块。”
    “这就是我们要干的事儿。”那个男生不再比划了,他垂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因为搬了一天砖而磨破皮的手,声音低沉下来,“咱们今天去筛查,看到了多少那样的孩子?难道每一个都要等叶老师掏钱吗?她就算有金山银山,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沉默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这间小小的宿舍。
    过了许久,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班长,默默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小布包。那是他这周的生活费,还有几张全省通用的粮票。
    “我少吃两顿肉,死不了。”他把钱放在那张满是划痕的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也还有点。”
    “这支钢笔是我二叔送的,应该能换几块钱。”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陈词。
    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冬夜,无数个这样的场景在北京城的各个角落上演。那些平日里为了几分钱菜金都要计较半天的穷学生们,把自己口袋里最后一点带著体温的家当,掏了出来。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早起的张国华像往常一样来到医院,手里还拎著刚买的豆浆油条。刚到大门口,他整个人就僵住了,手里的油条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那空旷的广场上,不知什么时候,密密麻麻地停满了自行车。
    凤凰、永久、飞鸽……几百辆?不,上千辆!黑压压的一片,像是钢铁铸成的洪流。那是来自京城所有高校的自行车大军!
    而在急诊大楼那高高的台阶上,孤零零地放著一个巨大的纸箱子。
    那是一个装大彩电的瓦楞纸箱,被人用红纸仔仔细细地糊了一层,正中间开了个口子。
    上面用毛笔写著“华夏之心”四个大字。
    箱子没有封口,敞开著,迎著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张国华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鼻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箱子里没有“大团结”。
    那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皱皱巴巴的零钱。
    有一分、两分、五分的硬幣,还有那一毛、两毛的纸幣。有的纸幣上还沾著油渍,有的硬幣磨得发亮。
    除此之外,还有花花绿绿的粮票、布票、肉票。
    有几个洗得乾乾净净、连一点油星都没有的铝饭盒。
    有几支看起来就很旧、但被擦得鋥亮的钢笔。
    甚至还有几块上海牌的手錶,錶带都磨损了,依然被郑重地放在里面。
    这是一个时代的全部家当。
    是一群还要伸手向家里要生活费的学生,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口粮。
    风有点大,吹得箱子里的票据哗啦啦作响。在一堆硬幣的最上面,压著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怕被风吹走,上面特意压了一块洗乾净的小鹅卵石。
    张国华伸出颤抖的手,拿起那张纸。
    字跡有些稚嫩,却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上去的:
    “我们没有一亿马克。”
    “但我们有早饭钱。”
    “叶老师说得对,吃饱了才能救人。但如果我们少吃一口,那些妹妹弟弟就能多活一天。”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五个字,写得很大,很用力:
    中国大学生。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张国华摘下起雾的眼镜,用衣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对著那个红箱子,深深地、长长地鞠了一躬。
    什么是国运?
    这就是。
    这就是华夏之心。
    这才是那一亿马克真正的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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