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你比你那个老大聪明
天快亮了。九龙城寨深处的棚屋里,谢婉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睁开眼,身边丧狗还在睡,打著呼嚕,一只胳膊压在她身上。
敲门声继续。
“疯狗哥!疯狗哥!”
是丧狗手下的小弟,声音又急又慌。
丧狗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摸向枕头下面的刀。
“什么事?”
“肥哥死了!”
丧狗愣住了。
谢婉英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什么?”
丧狗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光著脚衝到门口,拉开门。
一个小弟站在外面,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疯狗哥,肥哥死了!昨天晚上,有人闯进场子,把三楼的人都杀了!肥哥也……也……”
他说不下去了。
丧狗一把揪住他衣领。
“谁干的?!”
“不……不知道。人全死了,七八个兄弟,还有肥哥……全死了。只有阿香活著,躲在桌子下面,看见一个人影,拿著衝锋鎗……”
衝锋鎗。
丧狗的手鬆开了。
他知道是谁了。
整个九龙,能用衝锋鎗杀穿一个场子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北佬。
权叔的人。
丧狗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肥波死了。
跟了他二十年的人,死了。
死在那个北佬手里。
死在权叔手里。
那他自己呢?
他是肥波的头马。
他刚接管了庙街那几个新档口。
他刚迈出第一步。
现在肥波死了,他怎么办?
“疯狗哥。”
谢婉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丧狗回头。
她已经穿好衣服,站在床边,看著他。
她的脸上很平静,平静得让丧狗心里发毛。
“你赶紧去找权叔认错。”
丧狗愣住了。
“认错?”
“对。”
谢婉英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著他,“不然就晚了。”
丧狗看著她,眼睛里全是不解。
“我认什么错?我什么都没做!”
谢婉英摇了摇头。
“疯狗哥,”
她说,“你什么都没做,但你是什么人?”
丧狗张了张嘴,没说话。
谢婉英替他说了。
“你是肥波的头马。跟了他二十年。他刚死,你就活著。权叔会怎么想?他会想,这个人会不会替肥波报仇?会不会在背后搞事?”
她顿了顿。
“他不会给你机会的。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丧狗的脸色变了。
谢婉英继续说:“你现在去,认错,表忠心。告诉权叔,你愿意跟他。肥波的地盘,你替他管。肥波的人,你替他收。你是肥波的头马,城寨里谁不认得你?你有用。”
她看著他,眼睛很亮。
“疯狗哥,你有用,他就不会杀你。”
丧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你说得对。”
他开始穿衣服,动作很快,手有点抖。
谢婉英帮他系扣子,整理衣领。
“记住,”
她说,“见到权叔,要跪。要低头。要让他觉得你怕他,服他。让他觉得你对他有用,不会反他。”
丧狗点头。
“我记住了。”
他穿好衣服,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谢婉英一眼。
她站在昏黄的灯光里,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安。
“去吧。”她说。
丧狗推开门,衝进外面蒙蒙亮的晨光里。
——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早上七点,舞厅还没开门。
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短褂的男人,是权叔的人。
丧狗从一辆黄包车上跳下来,快步走过去。
那两个人看见他,手已经摸向腰里。
“站住!干什么的?”
丧狗举起双手。
“我找权叔。”
他说,声音沙哑,“我是丧狗。肥波的头马。”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转身跑进去通报。
另一个站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盯著丧狗。
丧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晨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但他额头全是汗。
几分钟后,那个跑进去的人出来了。
“权叔在三楼。让你上去。”
丧狗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进去。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拖地。
他们看见丧狗,都停下动作,眼神里带著好奇和警惕。
丧狗没理他们,径直走上楼梯。
二楼,三楼。
那扇门开著。
丧狗走进去。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正在慢慢抽著。
他面前站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修身旗袍,头髮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脸上画著精致的妆,眉眼间带著恰到好处的哀伤——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湄湄。
肥波的情妇。
丧狗愣了一下。
湄湄也看见了他。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只是一瞬间,就恢復了平静。
权叔抬起头,看著丧狗。
那目光很淡,像看一件刚送来的货物。
“丧狗。”
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你来了。”
丧狗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直接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权叔。”
他低著头,声音沙哑。
权叔看著他,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丧狗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板,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全是汗。
权叔抽了一口雪茄,慢慢吐出。
烟雾在晨光里升腾。
“肥波死了。”他说。
丧狗没抬头。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杀的?”
丧狗沉默了一秒。
“知道。”
权叔点了点头。
“那你来干什么?”
丧狗抬起头。
他看著权叔,眼睛里带著恐惧,也带著恳求。
“权叔,我来认错。”
权叔的眉毛动了一下。
“认错?你错什么了?”
丧狗咬了咬牙。
“我是肥波的人。跟了他二十年。他死了,我应该替他报仇。但我不想死。”
他顿了顿。
“权叔,我愿意跟您。肥波的地盘,我替您管。肥波的人,我替您收。城寨里谁不认得我?我有用。”
权叔看著他,没说话。
丧狗继续说:“权叔,您要是信不过我,可以杀了我。但您杀了我,城寨那边就乱了。肥波刚死,那些人正慌著。您需要一个能镇住他们的人。”
他抬起头,看著权叔。
“那个人,就是我。”
权叔沉默了很久。
他抽著雪茄,看著跪在地上的丧狗,看著他那张满是汗水的脸,看著他那双带著恐惧和恳求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丧狗,”
他说,“你比你那个老大聪明。”
丧狗低下头。
“权叔过奖。”
权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丧狗,看著这个跪在地上的人。
“行。”
他说,“从今天起,城寨那边,你替我管。”
丧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著权叔。
“谢谢权叔。”
权叔点了点头。
“起来吧。”
丧狗站起来。
他站在那儿,低著头,等著。
权叔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湄湄。
“她,”
他说,“你认识吧?”
丧狗点头。
“认识。肥哥的女人。”
权叔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但丧狗看见了。
“从现在起,”
权叔说,“她在金公主坐檯。”
丧狗愣了一下。
他看向湄湄。
湄湄站在那儿,迎著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活下来的庆幸。
那是重新开始的决心。
丧狗收回目光。
“明白。”他说。
权叔挥了挥手。
“去吧。城寨那边,儘快稳住。有什么事,来找我。”
丧狗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权叔叫住他。
丧狗回头。
权叔看著他,眼神幽深。
“丧狗,”
他说,“记住今天。记住你跪在这儿说的话。如果有一天你忘了——”
他没说完。
但丧狗明白。
他低下头。
“权叔放心。”
他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权叔靠在椅背里,抽著雪茄。
他看了一眼湄湄。
她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怎么?”
他问,“还有事?”
湄湄摇了摇头。
“没有。”
她说,声音很轻,“谢谢权叔不杀之恩。”
权叔笑了。
“不杀你,”
他说,“不是可怜你。是你有用。”
湄湄低下头。
“我知道。”
权叔点了点头。
“下去吧。楼下有人会安排你。”
湄湄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权叔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感激,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权叔看著那眼神,心里微微一动。
这女人,不简单。
比那个死了的肥波聪明多了。
湄湄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权叔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抽著雪茄。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城寨换了主人。
肥波死了。
丧狗降了。
湄湄来了金公主。
一切都变了。
但一切又都没变。
这座城市的齿轮还在转,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权叔吐出一口烟。
他看著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在晨光里一闪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