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土木苦干
审食其將擬定好的四卷农策竹简仔细綑扎妥当，次日清晨便直奔丞相府。治粟內史掌天下农桑，这般涉及农耕革新的方略，必须先经丞相萧何审定，统筹朝堂资源，方能稳步推行，他心中有数，不敢有半分逾越。丞相府內，萧何正埋首批阅各地送来的政务文书，案头竹简堆得如同小丘，见审食其躬身入內，当即放下笔，起身相迎：“辟阳侯上任未久，便亲赴乡野察访民生，这份勤勉，实属难得。今日前来，可是有要务相商？”
审食其拱手行礼，双手將农策竹简奉上，语气恭敬且坚定：“丞相，属下吾巡行洛阳城郊、关中畿內的田间地头，亲眼见汉初农耕落后、亩產微薄之状，草擬了四条改良农事、提升生產力的方略。属下不敢冒进，今日前来，一是恳请丞相过目研判是否可行，二是想稟明丞相，臣计划先在洛阳各县试点推广此策，不急於铺向全国，待今年秋收见了成效，验证策论可行、百姓认可，再逐步向各郡国推广，稳妥推进，避免劳民伤財。”
萧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接过竹简，依次展开，逐字逐句细细阅览。二牛抬槓耦犁、简化代田法、简易耬车播种、积肥养田改土，四条方略条理分明，举措务实，既无虚浮之论，也无苛繁之政，皆是针对当下农耕弊病的对症之法，且试点推广的思路，更是稳妥周全，尽显审食其的谨慎。
他看得极为认真，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待全部阅毕，轻轻將竹简合起，看向审食其，语气沉稳中肯：“辟阳侯这四条方略，皆是前所未有的新事物，老夫执掌国计多年，从未见过这般耕作、造具之法。”
审食其心中微紧，正待开口补充，萧何已然頷首，语气篤定：“虽为新事物，却句句切中农耕要害 —— 犁不深则地不肥，种不精则苗不旺，法不简则民不从，肥不积则田不丰。此策虽新，却完全贴合我大汉当下的人力、物力、地力，尤其你提出先在洛阳试点、秋收后再推广全国，更是思虑周全，稳中求进。这般推行，既能避免盲目铺开的隱患，又能及时调整优化，施行下去，洛阳试点今年秋收必能增產，日后推广全国，民生復甦、国库充盈，皆是板上钉钉之事，可行。”
审食其鬆了口气，躬身道谢：“多谢丞相认可，臣心中总算有底了。试点之事，还需丞相多多支持。”
萧何摆了摆手，神色转而严肃，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方略可行，试点思路也稳妥，却要防施行走样。老夫混跡吏道半生，深知一句道理 ——大官易做，小吏难缠。你这劝农、制具、教耕、积肥诸事，即便只在洛阳各县推行，层层下达至乡野，也最易被基层小吏钻了空子。他们或借打造农具摊派苛捐，或以教民耕作为名勒索百姓，或以积肥养田为由强征劳役，把利民国策，变成盘剥百姓的苛政。”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在洛阳试点，务必同步定下严规，治粟內史府遣派的农监、洛阳各县的乡吏，但凡敢借农政扰民害民者，一律严惩不贷；还要定期派员巡查洛阳各县，督查落实情况，及时纠正偏差，莫让好心办了坏事，寒了洛阳百姓的心，也坏了后续推广的根基。”
这番话直击要害，审食其只觉醍醐灌顶，此前他一心想著技术革新和试点推进，却偏偏忽略了官场基层的贪腐隱患。他当即躬身深揖，语气诚恳：“丞相教诲，臣铭记肺腑！臣定会擬定条律，全程监督洛阳各级官吏，亲自巡查试点各县，绝不让良策沦为害民之政，不负丞相託付，不负洛阳百姓，也为日后全国推广打好基础。”
萧何满意点头：“你能听进此言，便是大汉之福。此策需打造铁犁、耬车等农具，即便只在洛阳试点，也需不少工匠和工坊。少府阳城延掌天下工匠与宫廷作坊，今日正从长安赶回了洛阳，我这便让人传他过来，商议调配人手、打造农具之事。”
等候不多时，府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侍从高声通传：“少府阳城延到！”
只见阳城延风尘僕僕地冲了进来，衣袍上沾满泥土、木屑与泥浆，髮髻散乱，脸颊黝黑，眼底掛著浓浓的血丝，嘴唇乾裂起皮，显然是刚从长安营建工地一路快马赶来，连片刻喘息、整理仪容的功夫都没有。
他踉蹌著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阳城延，见过丞相！见过辟阳侯！”
萧何见他这般狼狈模样，心中已然瞭然，开门见山道：“阳城延，辟阳侯擬定兴农良策，计划先在洛阳各县试点推广，需少府调配部分工匠，打造铁犁、耬车等农具，发往洛阳各县，你即刻安排人手，著手试製，务必不耽误洛阳春耕试点。”
阳城延一听，脸上瞬间布满难色，苦著脸连连摆手，满腹苦水倾泻而出：“丞相！辟阳侯！不是属下抗命不遵，实在是半个閒人都抽不出来了！如今所有宫廷工匠、民间徵调的匠役，全都扑在长安宫城的营建工地上，陛下严令两年內必须完工，这工期压得比山还重，属下和手下弟兄，早就连轴转快撑不住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满是辛酸与无奈：“咱们现在是抢晴天，抓阴天，牛毛细雨当好天，月亮底下当白天！晴天一天当两天干，小雨大干，大雨硬干，暴雨钻空干，没雨拼命干，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个人用！工匠们吃在工地、睡在工地，打地铺啃干饼，有的弟兄连续三个月没踏过家门一步，新婚的妻子在家独守空房，坊间都传『匠人工地三月不回家，新妇墙头偷汉子』，实在是抽不出一兵一卒啊！”
阳城延越说越激动，句句都是工地的血泪：“丞相您不知道，我手下的工匠加班到深夜是常態，有的工匠熬得眼睛都快瞎了，还得接著干，咱们这哪是营建宫城，简直是拿命填工期！別说调配工匠去洛阳打造农具，就算是多劈一根柴、多打一枚钉的人手都没有！再抽人，长安宫城的工期铁定要拖，属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完不成陛下交代的差事啊！”
萧何闻言，面色顿时为难起来。长安是未来大汉的都城，宫城营建是陛下钦定的头等要务，工期分毫耽误不得；可审食其的兴农策，先在洛阳试点，事关民生復甦、国本稳固，同样拖延不起。两边都是重中之重，他抚著鬍鬚，沉吟不语，一时竟陷入了两难境地。
审食其看著阳城延疲惫不堪、几近崩溃的模样，又听他细数工地的万般艰难，心中已然有了盘算。他上前一步，对著阳城延温和拱手，语气体谅：“少府为营建长安日夜操劳，呕心沥血，实在辛苦。既然所有工匠都扑在宫城工地，工期不容有失，那便不劳烦少府抽调人手，也不占用宫廷作坊，臣自有別的办法，绝不会耽误洛阳试点的农具打造，也不会影响长安宫城的工期。”
萧何见状，知他行事谨慎、自有考量，也不追问，笑著点头：“好！老夫信你。你儘管放手去筹备洛阳试点与农具打造之事，若有需要丞相府协调之处，老夫必全力支持。”
阳城延也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连连道谢：“多谢辟阳侯体谅！多谢辟阳侯想出良策！属下代工地所有工匠，谢过辟阳侯不抽人之恩，日后若有能用得著我的地方，我必尽力相助！”
审食其拱手回礼，语气平和：“少府言重了，各司其职，各尽其能罢了。丞相，洛阳试点事关重大，属下这便回去筹备，定不辜负丞相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