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番外篇(霍崢):4.要守护的「星」
学校的废墟还在冒著烟。霍崢带著小队赶到时,救援队正用最简陋的工具在瓦砾堆里刨。哭喊声、求救声混在一起,尘土飞扬。
然后他看到了她。
从半塌的楼梯口爬出来,背上一片殷红,血顺著衣服往下淌,浸透了后腰。但她的双手死死抱著两个孩子,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一个更小些的女孩。两个孩子都嚇傻了,搂著她的脖子不撒手。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咬牙,脸上全是灰土和汗,嘴唇咬得发白。背上,一块扭曲的金属片明晃晃地嵌在后腰附近,隨著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宋专员!”当地救援队的人惊呼。
她没应声,只是把怀里的孩子又搂紧了些,继续往前走。直到看见霍崢他们,穿著制服的中国军人,她才停住脚步,眼神定定地看著霍崢。
霍崢快步上前,她哑声说:“先……先带他们走。”
两个孩子被小心翼翼地接过去,送到安全区域。她这才身子晃了晃,霍崢伸手扶住她,手心触到她后背湿透的衣料,温热的血。
“医疗点……”她声音很轻,“北边……临时医疗点……”
“知道。”霍崢说,示意队员准备担架。
她没再说话,任由他们把她放上担架,眼睛一直看著孩子们被送走的方向,直到视线被废墟挡住。然后她闭上眼,整个人鬆懈下来,像是绷到极致的弦终於断了。
所谓的医疗点,其实是个废弃仓库临时搭起来的。地上铺著防水布,伤者一个挨一个躺著,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条件比想像的更差。
麻药用完了。最后一点给了情况更危急的伤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能忍吗?”战地医生是个满脸疲惫的外国人,用简单英语问她,手里拿著简陋的手术器械。
她趴在临时拼起的木板床上,脸埋在臂弯里,点点头。额发被汗浸湿,黏在苍白的额头上。
霍崢站在隔帘外。本该离开去执行下一阶段任务,但他脚步没动。
手术开始。
没有麻药,每一刀都是硬扛。他看见她身体猛地绷紧,手指死死抓住床单,指节泛白。但她没出声,只是把头埋得更深,肩膀在抖。
医生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护士递过一块乾净纱布。她咬住了。
时间过得很慢。
霍崢听见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听见医生急促的呼吸,听见外面伤员的呻吟……还有她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闷哼。
像受伤的动物,但更克制。
汗水从她脖颈滑下来,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背上的伤口被清理、缝合,每一次牵动,她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颤慄。
但他始终没听见她哭,没听见她喊疼。
中途医生停下来,问她要不要休息。她摇摇头,声音从纱布后传来,模糊但清晰:“继……续。”
手术结束时,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护士轻轻拿掉她嘴里的纱布——纱布几乎被咬穿,她自己的下唇內侧血肉模糊。
医生给她盖上薄毯,对霍崢说:“她是我见过最……坚韧的人。”顿了顿,“不是不怕疼,是心里有比疼更要紧的东西撑著。”
霍崢没说话。
她昏睡过去,呼吸急促而浅。他站在那儿看了会儿,转身离开。
还有很多任务,很多路要赶。
但那个咬著纱布忍痛的身影,刻在了脑子里。
第二天霍崢过来探望。
他在一个用床单隔出的简陋“病房”里,找到了宋知意。
她趴在一张行军床上,背上盖著薄毯,似乎在昏睡。露出的肩膀和脖颈处,缠绕著厚厚的、渗出血跡的纱布。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霍崢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隔帘外,静静地看著。
然后,霍崢看见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茫然地看著头顶斑驳的屋顶。几秒钟后,焦距才逐渐凝聚。她没有动,只是眨了眨眼,仿佛在確认自己身在何处。
接著,霍崢看到她极其缓慢地、尝试性地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每一下微小的动作,似乎都牵扯到背上的伤口,她的眉头紧紧蹙起,额头上再次冒出冷汗。
但她没有停,继续尝试,直到能稍微侧过头。
她的目光落在隔帘外,恰好与霍崢的视线对上。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迴避。那双眼睛,因为伤痛和高烧而有些湿润,却依旧清澈,平静。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但乾裂的嘴唇只发出一点气音。
霍崢走了进去,从旁边拿起一个破旧的军用水壶,里面还有点温水。他扶起她的头,小心地餵她喝了一小口。
温水润过喉咙,她缓了缓,用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问:
“……孩子们呢?”
霍崢知道她问的是废墟里那些孩子。
“都活著。你救的那两个,已经转移到后方条件更好的医院了。”他言简意賅。
她听了,没有笑,但眼中那层紧绷的、仿佛在等待审判般的东西,倏然鬆开了。她极轻地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低低呢喃了一句:
“那就好。”
声音轻得像嘆息,隨即又被昏睡攫取。
霍崢轻轻放下她的头,站在原地。
他看著病床上再次陷入昏睡的女人。她看起来那么单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就是这样一个躯体里,蕴藏著如此惊人的意志力。一种近乎本能的、將他人生命置於自身痛苦之上的利他性,一种在绝境中依然保持冷静和尊严的强大內核。
霍崢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沉睡的身影,转身悄然离开。
他还有很多任务要执行,很多黑夜要穿越。
但从此,他记忆的星图上,悄然点亮了一颗新的坐標。
一颗落在异国焦土上、伤痕累累却依然散发著微光的星。
三个月后,北京。
霍崢回京述职,抽空去了趟军区总院。他打听到宋知意在这里做后续康復治疗。
病房是单人间的,很安静。他敲门进去时,她正靠在床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脸色比在敘利亚时好了些,但依然苍白,人也瘦,病號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看见他,她有些意外,隨即露出个很淡的笑:“霍队长。”
“路过,顺道看看。”霍崢把手里提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其实不顺路,他特意绕了半小时。
她道了谢,放下书。是本阿拉伯语语法书,书页间夹著笔,边上有批註。
“还在学?”霍崢问。
“躺著也是躺著。”她说,声音比在战地时清亮了些,但仍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多学点,以后回去用得上。”
霍崢顿了顿:“还打算回去?”
“看安排。”她语气平静,“组织需要,身体允许,就去。”
话题到此,两人都没再往下说。
霍崢注意到,她左手手背上留置针的胶布边角有些翘起,旁边皮肤上有反覆穿刺留下的青紫痕跡。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手缩进被子。
“恢復得怎么样?”他问。
“还好。”她说,“能下地走走了,就是背上还使不上劲,医生说正常。”
“疼吗?”
她沉默了片刻,才说:“阴雨天会有点,不碍事。”
又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差点丟了命、背上留下一道十几厘米疤痕、下雨天会疼这种事,跟感冒发烧差不多。
霍崢没再追问。他看著她。这个年轻女人,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躺在病床上想的不是自己遭了多少罪,而是“下次去怎么能更好地帮忙”。
他想起战地医生那句话:“她心里有比疼更要紧的东西。”
“宋专员。”他忽然开口。
她抬眼看他。
“你在废墟里折回去的时候,”霍崢问,“怕吗?”
问题很直接。她愣了一下,隨即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怕。”
一个字,坦诚得让人意外。
“但怕也要做。”她抬起眼,目光很静,“里面是孩子。我听见他们在哭。”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没有豪言壮语,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天冷了要加衣,饿了要吃饭,听见孩子哭要去救。
霍崢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临走前,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好好养著。以后……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你这样的人。”
她笑了笑,没说话,但眼里有光。
是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为什么而去的坚定。
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消毒水气味浓烈。霍崢大步往外走,军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想,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往难处走的。他们看见黑暗,不是转身逃离,而是提著灯往里走。
宋知意就是这样的人。
而他霍崢,作为军人,职责之一就是確保这样的灯,不会在黑暗里被风吹灭。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