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翰林封印
回到正厅,徐文茵已从后堂出来,正在收拾茶盏。见秦浩然进来,便迎上去问:“夫君,赵司业来何事?”
秦浩然把讲学的事说了。
徐文茵听了,微微一笑:“这是好事。夫君学问好,正该多讲学,多与人交流。五月里那一场《禹贡》,不就讲得很好么?赵司业赏识你,监生们也敬重你,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只是……夫君讲学时,须得谨慎。国子监诸生,背景复杂,心思各异。有的出自世家,有的来自寒门。有的真心向学,有的不过是混日子。夫君既要传授学问,也要察言观色,知道哪些人可交,哪些人不可交。”
秦浩然点头道:“娘子说得是。我省得。”
徐文茵又道:“腊月初八,只剩几日了。夫君可要准备讲稿?我去给你磨墨。”
秦浩然笑道:“好。”
秦浩然坐在书案前,铺开纸书写讲稿。
腊月初八,京城里家家户户煮腊八粥,街巷里飘著红枣、莲子、桂圆的甜香。
秦浩然一大早便起了身,穿上那件新做的青绸棉袍,外罩石青色缎面鹤氅,头戴一顶黑绒暖帽。
徐文茵亲自替他系好腰带,又帮他整了整衣领,退后一步看了看,轻声道:“好了。”
秦浩然看著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今日腊八,家里煮粥了么?”
徐文茵笑道:“煮了。一早就熬上了,用的是你去年从湖广带来的糯米,加上红枣、莲子、桂圆、花生、核桃、松子,还有几样蜜饯。等夫君回来,正好喝。”
秦浩然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出门上轿。
轿子沿著太僕寺街往北,穿过几条胡同,便到了国子监。
今日是腊八,监中诸生比平日少些,但彝伦堂里仍是黑压压坐满了人。
秦浩然下轿时,正遇上几个监生从旁边经过。连忙拱手行礼:“秦先生。”
秦浩然頷首还礼,整了整衣冠,抬脚跨进彝伦堂。
堂內燃著几个大炭盆,暖意融融。
秦浩然走到讲台后站定,向台下还了一礼,这才落座,朗声道:
“今日讲《尚书·尧典》开篇云:『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勛,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於上下。』此十六字,乃《尚书》开宗明义之篇,不可不细读。”
『钦明文思安安』,六字极妙。
钦者,敬也;明者,达也;文者,章也;思者,虑也。
安安者,从容中道也。非但形容尧帝之德,实乃为君之道、为臣之道、为人之道。”
开始逐字讲解,引经据典,旁徵博引。
讲钦字,引《礼记》毋不敬,讲敬天、敬地、敬人、敬事。
讲明字,引《大学》明明德,讲明心见性、洞达事理。
讲文字,引《论语》文质彬彬,讲文采焕然、礼仪周全。
讲思字,他引《孟子》心之官则思,讲深思熟虑、谋定后动。
讲安安二字,他引《中庸》从容中道,讲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讲到精妙处,堂下诸生纷纷点头,有的拿出纸笔记下。
一个时辰的讲学,转眼即过。
秦浩然讲完最后一句,合上《尚书》,向台下长揖:“在下浅见,讲讫。请诸位指教。”
堂下隨即响起热烈的掌声。
掌声未落,便有好几个监生围了上来,有的拱手行礼,有的开口请教。
秦浩然一一还礼,耐心解答他们的疑问。
“秦先生,您方才讲『安安』二字,说『从容中道』,学生愚钝,敢问何为『中道』?”
“中道者,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譬如射箭,太近则不及靶,太远则过靶,唯有恰到好处,方能中鵠。治国、为人,皆是此理。”
“秦先生,您说『钦』字是敬,可敬也有不同。敬天地、敬鬼神,与敬君父、敬师长,可有分別?”
“敬者一也,所敬者异。敬天地,是敬畏自然之道;敬鬼神,是敬畏幽冥之理;敬君父,是敬畏人伦之序;敬师长,是敬畏学问之源。其敬虽同,其情各异,不可不辨。”
“秦先生……”
“秦先生……”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秦浩然一一作答,不厌其烦。
直到日头偏西,围著的监生才渐渐散去。
秦浩然走出彝伦堂时,天色已近黄昏。腊月的天黑得早,西边天际只剩一抹暗红。
站在阶前,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一个年轻监生追出来,在他身后躬身道:“秦先生,学生送您。”
秦浩然回头一看,是五月里第一个提问的那个监生,姓周,名维城,是顺天府人,出身书香门第。
两人並肩走出国子监,沿著成贤街慢慢走著。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挑著担子的小贩经过,喊著“腊八粥——热乎的腊八粥——”
周维城道:“先生今日讲《尧典》,学生受益匪浅。尤其是讲『安安』二字,学生从前只当是寻常,今日才知其中深意。”
秦浩然道:“读书便是如此。读一遍有一遍的体会,读十遍有十遍的收穫。有些字句,初看平平无奇,细读之下,方见真意。”
两人走到成贤街口,秦浩然停下脚步,拱手道:“周学子请回吧,天色不早,再送就到太僕寺街了。”
周维城连忙还礼:“先生慢走。学生改日登门请教。”
秦浩然点点头,转身告別。
腊月过半,年味越来越浓了。
秦宅上下,早已忙碌起来。
秦禾旺带著铁犁,河娃每日早出晚归,採买年货。
鸡鸭鱼肉,乾果糕点,红纸对联,烟花爆竹,一车车拉回来。
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陈氏带著女儿们,在院子里製作腊肉、腊鱼。
一样样有条不紊。
孩子们最高兴。李昭远带著文博文瀚,天天在院里疯跑,一会儿放鞭炮,一会儿堆雪人,一会儿又跑去厨房偷吃,被秦菱姑追著满院跑。
笑声、骂声、鞭炮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秦德昌坐在廊下,看著这忙碌热闹的景象,笑得合不拢嘴。
拄著拐杖,这儿看看,那儿瞧瞧。
秦浩然下值回来,也帮著干活。发自內心的高兴,嘴里念叨著:“这才叫过年。”
带著孩子们贴对联、掛灯笼,和他们玩对联游戏。
李昭远和文博文瀚围著秦浩然,嘰嘰喳喳问个不停,也耐心地一一解答。
徐文茵站在廊下,看著这一幕,嘴角带著浅浅的笑。
她嫁过来不到二个月,却已完全融入了这个家。
这里的人,这里的烟火气,这里的温暖,都让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正確的选择。
腊月二十,钦天监择定吉日,翰林院封印之期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