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幽影隨行
戈壁的白天，酷热难当，滚烫的黄沙能將生肉烤熟。夜晚，却又寒风刺骨，滴水成冰。刘平安变幻了容貌，收敛气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苦行散修，在无垠的戈壁中跋涉。他没有选择飞行，那样目標太明显。从阴无寿储物戒中得到的地图上，標註了“风蚀魔窟”的位置，在戈壁西北方向，约三千里外的一片古老风蚀地貌区域。那里怪石嶙峋，常年刮著蕴含阴煞之气的“蚀骨阴风”，能销蚀修士的法力和血肉，更有天然形成的迷阵和地煞陷阱，等閒修士不敢深入，是绝佳的藏身和潜行之地。
刘平安昼伏夜出，避开可能存在的修士聚集点和商路，专挑荒凉偏僻的路径前行。他脚程极快，又有“虚界行走”身法辅助，翻山越岭如履平地。饶是如此，也用了两天时间，才靠近风蚀魔窟的边缘。
远远望去，前方不再是单调的沙丘，而是一片连绵起伏、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暗红色岩石群。岩石被千万年的狂风雕琢出各种奇形怪状的模样，有的如狰狞鬼怪，有的如参天巨柱，在昏黄的天光下，投下扭曲怪诞的阴影。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带著腐朽气息的阴煞之气，风声穿过石林，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
“这就是风蚀魔窟的外围了。”刘平安停下脚步，仔细感应。地图上標註，那废弃的古老传送阵，就在魔窟深处的一片天然石林迷阵中心。他需要小心避开蚀骨阴风的风口，以及那些天然形成的、能困杀筑基修士的迷阵和地煞陷阱。
正当他准备踏入这片奇异石林时，心中忽然警兆微生。一股极淡、极隱晦的、仿佛被什么盯上的感觉，縈绕在心头。这感觉若有若无，若非他神识远超同阶，又修炼《混沌生死经》对气机异常敏感，几乎难以察觉。
刘平安面色不变，脚步也未停，继续向石林中走去，但神识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悄无声息地铺开，笼罩了周身百丈范围。同时，终结道韵在体內缓缓流转，蓄势待发。
石林內部，地形更加复杂。巨大的风蚀岩柱犬牙交错，形成一条条狭窄曲折的通道。蚀骨阴风在岩柱间穿梭，发出尖锐的呼啸，捲起地上的沙砾，打在岩石上，噼啪作响。这阴风果然名不虚传，吹在身上，即便有护体灵光隔绝，也能感到一丝丝阴寒刺骨的气息，试图侵蚀进来。
刘平安按照地图的指引，在石林中穿梭。地图虽然古老，但大致地貌未变，加上他强大的神识和空间感知能力，避开了一些明显的煞气匯聚点和天然迷阵节点，倒也还算顺利。
然而，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却始终如影隨形，而且……似乎越来越清晰了。对方跟踪隱匿的手段极为高明，若非刘平安的神识在终结道韵的淬炼下，对负面能量和隱匿气息有超常的洞察力，恐怕还真的难以发现。
“是玄阴教的人？还是天剑宗？或者……素女门？”刘平安心中思忖。他自问离开鬼哭峡后，行踪极为隱秘，变幻了容貌气息，又专走荒僻之路，应该不至於这么快就被发现。除非……对方有某种特殊的追踪手段，或者，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印记？
他仔细內视己身，法力运转毫无滯涩，神魂澄澈，並无任何异常印记。衣物、物品也都是寻常之物，或是从阴无寿储物戒中取出、仔细检查过的。问题出在哪里？
刘平安一边不紧不慢地前行，一边將神识压缩到极致，如同无形的丝线，向四周更细致地探查。同时，他悄然改变了路线，不再完全按照地图指引，而是故意绕了几个圈子，甚至踏入了一处看似平静、实则煞气暗藏的凹地。
果然，当他踏入凹地的剎那，那股窥视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似乎跟踪者因为他的突然变向，而產生了一丝迟疑，但很快又跟了上来，而且更加小心，几乎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和阴风之中。
“好高明的隱匿之术，几乎与阴影和阴风融为一体。”刘平安心中暗凛。对方绝对是个追踪和隱匿的高手，修为至少是金丹期，而且功法诡异。
他不动声色，继续前行，很快穿过了那处煞气凹地。凹地中的地煞之气对他影响不大，混沌生死法力运转之下，轻易便將侵入的煞气化解。但他故意让护体灵光波动了一下，显露出一丝“勉强抵御”的假象。
就在他即將走出凹地，进入另一片石林区域的剎那，异变陡生！
他左侧一面巨大的、布满孔洞的风蚀岩壁阴影中，一道几乎与阴影完全融为一体的模糊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浮现！没有半点杀气，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只有一道黯淡到极致的灰影，如同毒蛇吐信，直刺刘平安后心要害！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时机之精准，堪称绝杀！
这一击，蓄谋已久，就在刘平安“刚刚”抵御了地煞之气、“心神稍松”、即將走出凹地、视线被前方岩柱遮挡的剎那发动！无论是心理、时机还是环境，都把握到了极致！这是一名顶尖杀手的致命一击！
然而，刘平安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那灰影浮现、攻击发出的瞬间，刘平安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毫无徵兆地向右侧平移了三尺！不是闪避，更像是他原本就站在那里！
嗤！
灰影擦著刘平安的衣角掠过，刺入了空处。直到此时，凌厉的杀机和阴寒的气息才骤然爆发，將那处地面腐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一击落空，阴影中的身影似乎也极为意外，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滯。
就是现在！
刘平安豁然转身，眼中寒光暴射，一直蓄势待发的右手食指，早已泛起浓郁的灰白光芒，对著那阴影中模糊的身影，一指点出！
“生死指！”
指尖灰白光芒凝练到极致，无声无息，却带著终结万物、寂灭生死的恐怖道韵，瞬间跨越了短短的距离，点向阴影！
阴影中的身影反应也是极快，在刘平安转身的剎那，便知不妙，身影如烟雾般向后飘散，试图重新融入阴影。然而，刘平安这一指，快、准、狠，更是锁定了他的气机！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灰白指力点中了阴影边缘。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一片阴影，连同其中的模糊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一小片！一道闷哼声从阴影深处传来，带著痛苦和震惊。
阴影急速后退，在数丈外重新凝聚，化作一个身材干瘦、全身笼罩在灰色紧身衣中、只露出一双狭长阴冷眼睛的男子。男子左肩处，灰色衣物破了一个小洞，露出的皮肤一片灰败死寂，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而且那灰败之色还在缓慢蔓延。他右手捂在左肩伤口附近，指缝间有灰气繚绕，试图阻止那诡异力量的侵蚀，但效果甚微。他那双狭长的眼睛，死死盯著刘平安，充满了惊疑、忌惮，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幽影？”刘平安缓缓收指，看著眼前这个仿佛与周围阴影融为一体的杀手，淡淡开口。他记得，阴无寿的储物戒中，有一枚关於玄阴教內部架构的玉简，提到过“幽影”这个名號，是玄阴教內一支神秘而强大的暗杀力量，专司处理教內外“不听话”的人，以及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成员皆修炼特殊的隱匿暗杀功法，行踪诡秘，出手狠辣。
“阁下好敏锐的灵觉，好诡异的神通。”灰衣杀手声音沙哑乾涩，如同砂纸摩擦，“能识破『影遁』，还能伤到『影身』……难怪能杀了阴无寿。”
他果然是为阴无寿之事而来。刘平安心中瞭然，玄阴教的报復，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而且，对方能如此精准地追踪到自己，必定有特殊手段。
“你能找到我，是凭这个？”刘平安忽然抬手，掌心浮现出一缕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灰黑色气息。这气息阴冷诡譎，与眼前这“幽影”杀手身上的气息，有几分相似，但又更加隱晦。这是他在离开鬼哭峡后，某次调息时，从自身法力运转中，偶然剥离出来的一丝异种气息，当时並未在意，只以为是沾染的魔气残余，此刻看来，並非如此。
灰衣杀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没有否认：“『幽魂印记』，无形无质，附於法力神魂，百里之內，无所遁形。你虽能察觉剥离，但印记已与你法力交感片刻，足以让我追索至此。”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交出虚空石，以及从鬼哭峡所得之物，自废修为，隨我回玄阴教听候发落，或可留你一具全尸。”
刘平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凭你？一个藏头露尾、只会偷袭的鼠辈？”
灰衣杀手眼中杀机暴涨，不再多言。他知道眼前之人绝非易与之辈，刚才那诡异的一指，竟然能伤及他苦修多年的“影身”，侵蚀生机，让他心中忌惮到了极点。但教中命令，不容违抗，何况，对方身上的宝物，也让他心动不已。
“找死！”灰衣杀手低喝一声，身形再次变得模糊，仿佛要融入周围无处不在的阴影之中。风蚀魔窟光线昏暗，怪石嶙峋，阴影丛生，正是他“影杀术”发挥的绝佳环境。
刘平安眼神一凝，对方的身法隱匿之术確实高明，若非他有终结道韵护体，对负面和隱匿能量感知敏锐，刚才恐怕真的会中招。不过，既然已经暴露，正面廝杀，他何惧之有？
灰衣杀手的身影如同鬼魅，在岩柱的阴影间闪烁、跳跃，时隱时现，难以捕捉其真身所在。骤然间，刘平安身后、左侧、头顶，同时有三道黯淡的灰影刺出，直指要害！每一道灰影都凝实无比，杀机凌厉，难辨真假！
“雕虫小技。”刘平安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双手虚抱，体內混沌生死法力轰然运转，一股灰白色的气流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生死轮转，万法寂灭！”
灰白色气流所过之处，无论是呼啸的蚀骨阴风，还是岩柱投下的阴影，亦或是那三道凌厉袭来的灰影，都仿佛被投入了滚烫岩浆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那三道灰影，更是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嗤嗤”的声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幻、透明，最终彻底湮灭！
阴影中，传来灰衣杀手一声压抑的闷哼。这“影杀术”分化的影刃，与他心神相连，被刘平安的生死寂灭之气直接湮灭，让他神魂也受到了一丝反噬。
“你的功法……竟然能克制影杀术？！”灰衣杀手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慌乱。他赖以成名的隱匿袭杀之术，在对方那诡异的灰白气流面前，竟然如同儿戏！
“找到你了！”刘平安目光如电，锁定了左侧一处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他脚下一踏，身形如电射出，右手捏拳，灰白光芒凝聚，一拳轰出！拳风所过，连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要归於虚无。
“大寂灭拳！”
那处阴影猛地扭曲，灰衣杀手的身影被迫显形，眼中满是骇然。他没想到刘平安如此轻易就破了他的隱匿，更没想到这一拳的威势如此恐怖，那寂灭一切的意境，让他灵魂都在颤抖。
“影盾！”灰衣杀手厉啸一声，双手急速舞动，周围大量的阴影如同活物般匯聚而来，在他身前形成一面厚重的、不断扭曲蠕动的漆黑盾牌。
轰！
灰白拳印狠狠砸在漆黑影盾之上。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湮灭之声。影盾剧烈颤抖，表面如同沸腾般冒出无数气泡，然后迅速变得稀薄、透明，最终“啵”的一声，彻底溃散！而灰白拳印，只是黯淡了些许，依旧带著恐怖的寂灭之威，轰向面色大变的灰衣杀手！
“影遁！”生死关头，灰衣杀手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喷出一口精血，血雾爆开，他的身形瞬间变得虚幻，化作数十道真假难辨的灰影，朝著四面八方激射而去！这是“幽影”的保命秘术，消耗精血，分化影身逃遁，只要有一道影身逃脱，便能重生，但代价极大，会元气大伤。
“想跑？”刘平安眼中厉色一闪，想用这种分身遁术从他手下逃走？
他並未追击那些四散的灰影，而是站在原地，双手结印，口中低喝：“生死轮，镇！”
嗡！
以他为中心，一个直径数丈的、缓缓旋转的灰白阴阳鱼虚影凭空浮现！虚影旋转，一股无形的镇压、封禁之力瀰漫开来！那些激射而出的灰影，仿佛撞入了一团粘稠的胶水中，速度骤降，而且身形开始变得不稳定，仿佛要消散。
与此同时，刘平安眉心银光一闪，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细如髮丝的银色剑光，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一道看似最为黯淡、气息也最微弱的灰影之前！
“斩神！”
这是他从《混沌生死经》中参悟出的，专门针对神魂、灵体的神识攻击秘术！以他远超同阶的强悍神识施展，威力惊人！
嗤！
银色剑光无声无息地没入那道灰影。那灰影猛地一僵，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直透灵魂的惨叫！其他所有分散的灰影，也同时剧烈颤抖，然后如同泡沫般，接二连三地破灭、消失。
最终，只剩下那道被银色剑光击中的灰影，扭曲、挣扎著，重新凝聚成灰衣杀手的身影。他踉蹌后退，脸色惨白如纸，七窍之中，有黑色的血液渗出，眼神涣散，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显然神魂遭受了重创。
“你……你……”灰衣杀手指著刘平安，眼中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他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影杀术和保命秘术，在对方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对方那诡异的灰白气流，完全克制他的功法！那神识攻击，更是直接重创了他的神魂本源！
刘平安缓步上前，目光冰冷地看著他：“告诉我，玄阴教派了多少『幽影』来追杀我？你们如何锁定我的位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在这里？”
灰衣杀手眼神闪烁，似乎还在挣扎。
刘平安不再废话，一指虚点在其眉心，终结道韵伴隨著神识，蛮横地侵入其识海，进行搜魂！对待敌人，尤其是这种阴险的杀手，他不会有丝毫怜悯。
“啊——！”灰衣杀手发出痛苦的嘶嚎，身体剧烈抽搐。但刘平安的搜魂之力强大而霸道，很快便读取了他识海中的关键信息。
片刻后，刘平安收回手指，灰衣杀手已经目光呆滯，口吐白沫，神魂破碎，成了白痴，离死不远了。
刘平安眉头微皱。从这“幽影”杀手的记忆中，他得知了几个重要信息：
第一，玄阴教高层对鬼哭峡之事极为重视，尤其是对“虚空石”和疑似“虚空仙藤”的宝物志在必得。教主亲自下令，启动“幽影”，全力追捕他。此人是第一批追踪者之一，擅长追踪隱匿，被派来確认目標並伺机刺杀或生擒。后续还会有更多、更强的“幽影”赶来，甚至可能有金丹后期乃至假婴境界的长老出手。
第二，玄阴教有一种名为“幽魂引”的秘术，能在交手或靠近时，將一缕极其隱晦的魂力印记附著在对手身上，百里之內，修炼同源功法的“幽影”便能感应追踪。刘平安身上的印记，应该是在鬼哭峡与阴无寿交手时，被阴无寿临死前种下的。虽然刘平安后来察觉並剥离了大部分，但仍有极细微的残留，与自身法力產生了短暂的交感，被此人捕捉到，一路追踪至此。
第三，除了玄阴教，天剑宗和素女门也在暗中调查他，但力度不如玄阴教。天剑宗似乎更关注那破封的魔物，而素女门的冰月仙子，则对他本人和那克制魔气的功法更感兴趣。
第四，关於风蚀魔窟中的废弃传送阵，这“幽影”杀手並不知晓，他是追踪刘平安的气息来到此地的。看来，这传送阵的隱秘性，比预想的要高。
“玄阴教……『幽影』……”刘平安眼中寒光闪烁。看来，与玄阴教的梁子是结下了，而且是不死不休的那种。对方有特殊的追踪秘法，这很麻烦。必须儘快找到那废弃传送阵，离开天南，否则將永无寧日。
他看了一眼地上气息奄奄的灰衣杀手，屈指一弹，一缕灰白火焰落在其身上，瞬间將其化为灰烬，彻底终结。
清理了痕跡，刘平安不再停留，按照地图指引，朝著风蚀魔窟深处，那废弃传送阵所在的方向，加速前行。必须赶在更多“幽影”乃至玄阴教高手到来之前，启动传送阵离开。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后不久，那灰衣杀手化为灰烬的地方，一缕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烟雾，缓缓升起，在空中盘旋片刻，仿佛有灵性般，朝著刘平安离开的方向，飘荡而去。
这缕灰烟，並非那“幽影”杀手的残魂，而是“幽影”组织核心成员陨落后，会自动触发的一种隱秘的追踪標记，无形无质，极难察觉，能附著在击杀者身上，为后来的追捕者提供更精確的指引……
刘平安对此，尚一无所知。他只想儘快找到那处废弃传送阵，离开这是非之地。
风蚀魔窟深处，阴风更烈，煞气更浓。刘平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嶙峋怪石与扭曲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