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玄阴天剑
乱流沙海,名副其实。放眼望去,月光下的沙地並非平整,而是布满了大大小小、如同蜂窝般的流沙坑洞。这些坑洞小的不过数尺,大的则有数十丈宽,深不见底,在夜风中,坑洞边缘的流沙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流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无数细语,令人心悸。沙地之间,矗立著一些被风沙侵蚀得千奇百怪的岩石,如同沉默的鬼怪,投下扭曲的阴影。
更危险的是,这片区域的空间极不稳定。刘平安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瀰漫著细微的、混乱的空间波动。肉眼不可见,但神识却能“看到”,一道道细若髮丝、长短不一、扭曲不定的空间裂缝,如同隱形的刀刃,隨机出现在沙地上空,无声无息地切割著空气,又无声无息地消失。偶尔有夜行的沙鼠或毒虫不小心撞上,瞬间便被切成两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好一处绝地。”刘平安心中警惕提到最高。在这里,神识的感知都受到空间乱流的干扰,变得时断时续,无法及远。肉眼更是难以捕捉那些神出鬼没的空间裂缝。难怪此地被列为险地,寻常修士,哪怕是筑基修士,误入此地,也是九死一生。
他放缓速度,將护体灵光凝练到极致,同时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微微发热的黑色石头。此刻,黑石的温热感更加强烈了,甚至有些烫手。石头表面,那些暗金色的光点闪烁得更加频繁,而且,似乎隱隱指向沙海深处的某个方向。
刘平安將黑石握在手中,循著那微弱的指引,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上那些蠕动的流沙坑,同时將神识压缩在周身十丈范围內,高度集中,感知著空间裂缝的波动。他身法灵动,在嶙峋的怪石和流沙坑之间腾挪闪避,如同暗夜中的幽灵。
越是深入,空间裂缝出现的频率越高,也越发密集。有时,一连数道裂缝交错出现,几乎封锁了所有前进的路线。刘平安不得不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空间波动的规律,寻找那一闪即逝的缝隙,险之又险地穿过。有几次,空间裂缝几乎是擦著他的护体灵光划过,那锋锐无匹、仿佛能切割一切的气息,让他也感到一阵心悸。
除了空间裂缝,沙地之下也隱藏著危险。一种名为“沙影蝎”的妖兽,通体土黄,几乎与沙地融为一体,能在沙中无声穿行,尾鉤带有剧毒,喜欢潜伏在流沙坑边缘,袭击路过的生灵。刘平安就遇到了几波,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指风点杀。
行进了约莫百余里,手中黑石的温热感达到了一个顶峰,甚至开始微微震颤起来。表面的暗金色光点,已经连成了一片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纹路,隱隱构成一个古怪的、刘平安从未见过的符文图案。
“就是这里了。”刘平安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前方。这里已经是乱流沙海的深处,四周怪石更加密集高大,流沙坑反而少了许多。前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沙地中央,矗立著一块高达十余丈、形似臥牛的巨型岩石。
黑石的指引,就指向这块臥牛石。
刘平安没有贸然靠近。他先是用神识仔细探查了臥牛石周围数十丈的范围,確认没有明显的空间裂缝和潜伏的妖兽。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上前,绕著臥牛石走了几圈。
这臥牛石通体灰黑色,表面布满了风沙侵蚀的痕跡,看起来与周围其他怪石並无二致。但刘平安能感觉到,这里的空间波动,比其他地方要稳定一些,似乎这块巨石,有稳定空间的作用。
他取出黑石,靠近臥牛石。当黑石距离臥牛石不到一丈时,异变突生!
嗡!
黑石猛地一震,表面的暗金色纹路骤然亮起,散发出柔和但坚韧的光芒。与此同时,臥牛石的底部,靠近沙地的位置,竟然也亮起了同样的暗金色纹路!两块石头上的纹路,仿佛產生了共鸣,光芒流转,彼此呼应。
紧接著,臥牛石底部,那亮起纹路的地方,沙地无声无息地向下凹陷,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斜向下的幽深洞口!洞口內漆黑一片,有微弱的、带著古老沧桑气息的气流涌出。
“果然內有乾坤!”刘平安心中一定。他没有立刻进入,而是再次用神识仔细探查洞口內部。洞口向下延伸数丈后,便是一个石阶,石阶两侧的岩壁上,似乎刻著一些模糊的图案。洞內没有生命气息,也没有阵法禁制的波动,只有一股淡淡的、尘土和岁月混杂的味道。
略一沉吟,刘平安收起黑石(黑石在他手中,洞口的暗金纹路和洞口並未闭合),撑起护体灵光,迈步走进了洞口。
洞口在他进入后,上方的沙地微微蠕动,很快便將洞口重新掩埋,从外面看,与之前毫无二致,仿佛那洞口从未出现过。
洞內是一条斜向下的石阶,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处。石阶两侧的岩壁上,確实刻著一些图案,但大多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类似祭祀的场景。图案的风格古朴苍凉,绝非近代所有。
刘平安沿著石阶,谨慎下行。石阶很长,足足向下走了有数百级,估计已经深入地下数十丈。越往下,空气越是乾燥阴冷,但那股古老沧桑的气息,也越发浓郁。
终於,前方豁然开朗,石阶到了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高约十余丈,方圆近百丈。溶洞中央,矗立著一座完全由某种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的、残缺不全的古老石殿。石殿不大,只有三间石室大小,风格粗獷,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跡。石殿的大门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黝黝的入口。
而在石殿前方的空地上,赫然躺著几具骸骨!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风化,但从骸骨的姿势和身旁散落的、锈蚀不堪的法器碎片来看,他们生前,似乎是经歷了激烈的战斗,最终同归於尽於此。
刘平安神识扫过,確认没有危险,这才缓缓走近。骸骨一共有五具,分属两方,从骸骨旁残留的法器风格判断,一方偏向阴邪诡异,像是魔道或邪修;另一方则中正凌厉,像是正道剑修。双方骸骨纠缠在一起,显然是在石殿门前发生了生死搏杀,最终双双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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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骸骨风化的程度,至少也有数百年,甚至上千年了。”刘平安判断。他越过骸骨,来到石殿坍塌的大门前。
石殿大门由两扇厚重的黑色石门组成,其中一扇已经倒塌碎裂,另一扇也布满了裂痕。门楣之上,刻著两个古老的篆文,刘平安辨认了半晌,才勉强认出——“幽泉”。
“幽泉?”刘平安皱眉,这个名字从未听过。他尝试著將神识探入石殿內部。石殿內空空荡荡,只有一些石质的蒲团、案几,也早已腐朽。最里面,似乎有一座石台,石台上似乎放著什么东西。
他迈步走进石殿。殿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果然,除了些破烂的石制家具,別无他物。他的目光,落在了最里面的那座石台上。
石台约莫三尺见方,高一丈,通体由与石殿相同的黑色岩石雕琢而成,表面同样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跡。石台顶部,放著一个……石匣。
石匣长约尺许,宽约半尺,通体漆黑,与石台浑然一体,若非走近细看,几乎难以发现。石匣表面,刻满了与黑石、臥牛石上相似的、那种暗金色的、断断续续的奇异纹路。此刻,这些纹路正散发著微弱的、与刘平安手中黑石共鸣的光芒。
刘平安心中一动,取出黑石。果然,当他拿出黑石的瞬间,石匣表面的纹路光芒大盛,而那石匣,也发出了“咔噠”一声轻响,匣盖……自动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沧桑,甚至还夹杂著一丝淡淡血腥和冰冷死寂的气息,从石匣缝隙中瀰漫出来。
刘平安没有立刻上前打开石匣。他先是用神识仔细探查,確认石匣周围没有陷阱禁制。然后,他並指如剑,一缕微不可察的生死剑意透指而出,轻轻挑开了石匣的盖子。
石匣內部,铺著一层暗红色的、不知名的柔软兽皮。兽皮之上,静静躺著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体漆黑的令牌。令牌正面,刻著一个狰狞的鬼首图案,鬼首双目猩红,仿佛要择人而噬;背面,则是两个古篆小字——“玄阴”。
“玄阴令?”刘平安眉头一挑。玄阴教?难道外面那几具骸骨中,属於阴邪一方的那几具,是玄阴教的人?这石殿,是玄阴教的一处秘密据点?可这令牌样式古朴,与现今玄阴教的標誌虽有相似,但细节处又有所不同,似乎更加古老。
中间,是一柄长约两尺、剑身狭窄、通体银白、宛如一泓秋水的短剑。短剑无鞘,剑身寒光流转,即便歷经岁月,依旧散发著凌厉无匹的剑气。剑柄处,刻著两个小小的篆字——“天泣”。这短剑的样式和气息,与刘平安在枫叶城见过的天剑宗弟子的佩剑,颇有几分神似,但更加古朴、精纯。
“天泣剑?天剑宗?”刘平安更加疑惑了。玄阴教的令牌,和疑似天剑宗的古剑,怎么会放在一起?外面同归於尽的双方,难道就是这两家的前辈?他们为何会在这地下石殿生死相搏?这“幽泉”又是什么地方?
右边,则是一枚顏色黯淡、布满裂痕、看起来隨时会碎裂的灰白色玉简。
刘平安的目光,最终落在这枚玉简上。令牌和古剑,或许能揭示一些往事,但这枚玉简,更可能记载著关键信息。
他小心地拿起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玉简中的信息,因为年代久远和破损,已经丟失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
“……幽泉禁地……叛徒……勾结外魔……血祭……封印鬆动……”
“……玄阴、天剑……暂弃前嫌……共诛魔孽……镇守於此……”
“……魔气侵染……神智渐失……自相残杀……吾与玄阴子……愧对先祖……封殿於此……后世弟子……若见……速离……勿启……”
“……钥匙……黑曜……共鸣……可暂镇……然非长久……”
信息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一片空白。
刘平安收回神识,眉头紧锁。从这些残破的信息来看,这“幽泉”似乎是一处禁地,封印著什么可怕的东西(可能是“外魔”或“魔孽”)。玄阴教和天剑宗(很可能是古代的玄阴、天剑两派)的前辈,曾暂时放下恩怨,联手在此镇守。但后来,他们似乎被“魔气侵染”,神智渐失,最终自相残杀,同归於尽於此。临死前,他们封存了石殿,並留下警告,让后世弟子若发现此处,速速离去,不要开启什么东西。
而最后提到的“钥匙……黑曜……共鸣”,很可能指的就是刘平安手中的黑色石头!这黑石,名为“黑曜”,似乎是用来“暂镇”那被封印之物的钥匙?
刘平安看向石匣,又看了看手中的黑石。石匣已经打开,里面只有令牌、古剑和玉简,並未看到什么被封印的“魔孽”。难道,那被封印的东西,不在这里?或者,已经被当年的前辈彻底解决了?亦或是……这石殿,只是外围?
他仔细检查石殿的每一处角落,甚至用神识探查了地面和墙壁,並未发现其他密室或通道的痕跡。这似乎就是一个简单的、用於临时驻守和封印某物的前哨石殿。
“玄阴……天剑……幽泉禁地……魔……”刘平安將玉简、令牌、古剑,连同那石匣一起,收入储物袋中。这些东西,或许日后有用。尤其是那柄“天泣”短剑,虽然看起来古朴,但剑气內敛,锋芒暗藏,绝对是一件品质极高的古剑法宝,若能炼化,威力不俗。
至於那被封印的“魔孽”……刘平安环顾空荡荡的石殿,並未感觉到任何异常的气息。或许,真的已经隨著岁月消散了,或许,被封印在更深的地方。
他没有在此久留。此地透著诡异,虽然暂时没有危险,但不宜久留。他將石匣重新盖好(虽然里面已空),又將那几具纠缠的骸骨分开,草草掩埋。不管他们生前是敌是友,既然同归於尽於此,尘归尘土归土,也算是一种了结。
做完这些,刘平安最后看了一眼这“幽泉”石殿,转身沿著来时的石阶,快速离去。
当他走出洞口,重新回到地面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即將过去。
他將洞口重新用沙土仔细掩埋,抹去一切痕跡,然后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著流沙城疾驰而去。手中,那“黑曜”石的光芒已经黯淡下去,恢復了冰冷粗糙的模样,与丹田中灰白指骨的共鸣也消失了。
“黑曜石……幽泉禁地……玄阴、天剑两派前辈共同镇守的魔孽……”刘平安一边赶路,一边梳理著得到的信息。这些线索,似乎与金岩尊者遗蹟、上古传送阵並无直接关联,但隱隱又觉得,其中或许有著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繫。玄阴教和天剑宗,这对如今势同水火的死对头,在上古时期,竟然曾联手镇魔?这背后,又隱藏著怎样的秘密?
还有那截神秘指骨,为何会对“黑曜石”產生反应?难道这指骨的原主人,与这“幽泉禁地”,或者与玄阴、天剑两派,也有什么关联?
谜团似乎越来越多。
当刘平安回到流沙城,天色已经大亮。他没有回“风沙居”,而是换了一副容貌,在城中另一家客栈住下。昨夜之事,涉及玄阴、天剑两派上古秘辛,又牵涉到那神秘的黑曜石,他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稍作休整,调息恢復后,刘平安便离开了客栈,朝著城东北方向的“鬼哭峡”而去。幽泉石殿的发现虽然意外,但他此行的主要目標,依旧是探寻虚空晶和上古传送阵的线索。
鬼哭峡距离流沙城约八百里,以刘平安的速度,不到半日便已抵达。
还未靠近峡谷,便听到一阵阵如同鬼哭狼嚎般的悽厉风声,从峡谷深处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峡谷入口处,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此刻,这里已经聚集了不下百名修士,三五成群,各自占据一块地方,有的在打坐调息,有的在低声交谈,更多的人,则是目光警惕地打量著峡谷入口,以及周围的其他人。
刘平安收敛气息,混在人群中,目光扫过。这些人修为参差不齐,从炼气到筑基都有,甚至,他在几处不起眼的角落,感应到了至少四道属於金丹修士的晦涩气息!这些金丹修士显然也和他一样,隱藏了修为,混在人群中。
人群大致分成了几个阵营。人数最多、也最显眼的,是天剑宗和玄阴教的弟子。双方各自占据峡谷入口的一侧,壁垒分明,彼此怒目而视,气氛紧张,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不过,似乎因为有金丹修士在场坐镇(双方阵营中各有一名隱藏的金丹),且顾忌峡谷內的危险,暂时还未爆发衝突。
除了这两大势力,还有一些其他中小宗门、家族和散修组成的临时联盟,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周围。素女门的人也在,冰月仙子带著几名女弟子,占据了一块乾净的巨石,周围空出一圈,无人敢靠近,显得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鬼哭峡那如同凶兽巨口般的幽深入口。峡谷內,灰黑色的雾气瀰漫,遮挡了视线,只有那悽厉的风声不断传出,仿佛真的有无数冤魂在哭泣。
刘平安找了个偏僻角落,静静观察。他能感觉到,峡谷入口处的空间波动,远比外面要强烈和混乱。偶尔,会有一两道细小的、银白色的、如同水晶碎片般的东西,被罡风从峡谷深处卷出,在阳光下反射出迷人的光泽。
“虚空晶碎片!”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骚动。但没有人敢轻举妄动。因为那些碎片往往刚一出现,就被混乱的空间乱流撕碎,或者被狂暴的罡风吹得不知去向,极少有能落到峡谷外的。而且,就算侥倖有碎片飞出,也立刻会引来无数道贪婪的目光和攻击,瞬间引发混战。
刘平安看到,就在刚才,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虚空晶碎片被吹出,还未落地,便被数十道法术光芒淹没,连带著那片区域的几名低阶修士,也遭了池鱼之殃,惨叫著倒下。
“果然混乱。”刘平安心中暗道。在这里,实力和运气同样重要。
就在眾人等待、观望之际,峡谷深处,那灰黑色的雾气,突然剧烈地翻滚起来!同时,一阵不同於风声的、低沉的、仿佛大地轰鸣的闷响,从峡谷深处隱隱传来。
紧接著,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峡谷深处的雾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骤然向两侧分开!一道璀璨的、夹杂著银白色空间乱流的奇异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之中,隱隱有亭台楼阁、仙宫玉闕的虚影,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一股古老、苍凉、磅礴的空间波动,如同潮水般,从峡谷深处汹涌而出,席捲了整个峡谷入口!
“遗蹟!是上古遗蹟出世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整个乱石滩,瞬间沸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