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芒碭山
第117章 芒碭山李达架著李逵那条死沉的胳膊,一步一顿地挪上二楼。
李逵那张黑脸涨成酱紫色,额角掛著汗珠,嘴里却还不閒著,大著嗓门嚷嚷道:“哥哥!俺把俺家大郎带来了!”
这一嗓子震得周遭食客纷纷侧目。
林冲稳坐窗边,见状起身,朝李达拱手。
李达慌得手脚不知往何处安放,忙挣脱李逵,长揖到地,颤声道:“小————小人————李达,拜见恩公。”
李逵大大咧咧地往长凳上一坐,屁股刚挨著板子,又疼得“嘶”了一声,半边身子悬空,咧嘴道:“我兄长便是胆小!俺这皮糙肉厚,那几下鸟板子算甚?倒是这好汉哥哥教俺动脑子,那才叫真本事!”
林冲笑道:“举手之劳。二位贤昆仲,且坐下吃几碗酒。”
李达闻言,眼珠子立马黏在桌上那盘透著酱红色的熟牛肉上,喉结上下滚动,但还是忍住了,朝林冲躬身道:“恩公赐酒,小人本不敢辞。只家中老母自昨夜便悬心。如今我与二郎虽脱了罪,却未归家。小人————小人这便要带他回去,免得老娘哭瞎了眼。”
李逵听得这话,挠了挠乱蓬蓬的鬢角:“也是,老娘那眼泪流得让人心烦。哥哥,俺得先回去给老娘磕个头,改日再来寻哥哥吃这鸟酒。”
说著,撑著桌沿便要站起。
林冲也不强留,招手唤来酒保,指著桌上未动的几斤牛肉和两角好酒,令其用荷叶包了。
待酒保包好,林冲接过,塞进李逵怀里,隨后探手入怀,摸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雪花银,轻轻搁在李达面前桌案上。
“些许酒食,带回与令堂尝尝。这银子,权当某给老安人的见面礼。”
李达死死盯著那锭银子。
那银锭白得刺眼,在昏黄灯火下泛著冷冽的光晕。
他活了半辈子,只在財主老爷收租时远远瞥见过碎银,何曾见过这般整整齐齐、沉甸甸的大银锭。
李达呼吸猛地一滯,胸口剧烈起伏,双手乱摇,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退,撞得板凳吱呀作响:“这————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正推拒间,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沂水县都头李云,腰间挎著腰刀,脸上泛著红光,正领著三个心腹士兵迈上二楼。
这一遭差事办得利落,知县相公在那长乐赌坊身上剐下一层油水,心情大好,连带他也赏了二十两纹银。李云心中欢喜,便想著来这酒楼吃几碗透瓶香。
刚上得楼来,一眼便瞧见临窗那桌。
李逵那黑大汉正大马金刀坐著,李达却一脸惶恐,对著一个背对楼梯的汉子连连摆手,桌上那锭十两的大银在那灯火下格外扎眼。
李云心中纳罕,这穷得叮噹响的李家兄弟,如何识得这般阔绰人物?
他好奇心起,脚下便没停,探头欲覷那送钱的冤大头是何方神圣。
那汉子恰在此时微微侧头。
豹头环眼,燕頷虎鬚。
这张脸,李云太熟了。
这半年来,海捕文书发了一遭又一遭,画影图形贴满了衙门八字墙。
可真见著了活人,李云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头皮发炸,哪里还顾得上甚富贵,心中只存一念:逃!
他猛地收脚,转身便要往楼下窜。
“嗖”
一声微不可闻的破空声。
李云只觉右脚脚踝处猛地一麻,好似被铁锤凿了一下,整条腿瞬间失了知觉。
“噗通!”
这位在沂水县赫赫有名的“青眼虎”,竟在平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他顾不得疼,手脚並用便要爬起来逃命。
“李都头既来了,何不吃碗酒再走?”
身后传来那汉子平淡的声音,听在李云耳中,却好似阎王爷在点名。
李云刚撑起身子,一抬头,便见一个身长八尺的大汉不知何时已堵住了楼梯口。那大汉手按腰刀,络腮鬍须,面如黄姜,一双眼睛冷冷地盯著他,正是“病尉迟”孙立。
再看自家那三个亲信,早已被人无声无息地按在桌上,动弹不得。
原本看似热闹喧囂的二楼,此时竟静得落针可闻。周遭那五六桌原本在划拳吃酒的汉子,此刻齐刷刷地放下了酒碗,目光全落在李云身上。
那些目光,凶狠、戏謔,透著股子在刀口舔血的煞气。
李云是老江湖,只一眼便知,今日是掉进狼窝了。
他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对著林冲拱手道:“小人眼拙————敢问阁下可是那大闹东京的林————林教头?”
话音刚落,一旁的李逵猛地瞪圆了那双怪眼,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他看看李云,又看看林冲,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哥哥?你是那个杀了高俅老贼,宰了太尉郡王,在济州杀了个血流成河的林冲?”
这名头,太响了。
哪怕是在这偏远的沂水县,李逵也没少听人说起这位好汉的事跡。听说那林冲使一桿丈八蛇矛,有万夫不当之勇,更兼义薄云天,乃是天下第一等的英雄。
还有传言说,隔壁青州二龙山那伙强人,便是这梁山的分支,专杀土豪劣绅,替天行道。
李逵只觉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般神仙样的人物,竟然就是教自己动脑子、请自己吃肉、还给自家银子的“僱主兄弟”?
“噗通!”
李逵也不管屁股上有伤,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震得楼板一颤。
他纳头便拜,额头磕得地板咚咚响:“林冲哥哥!原来真是你!俺铁牛有眼不识泰山!哥哥收了小弟吧!俺做梦都想隨哥哥上梁山,大碗吃酒,大块吃肉,大杀那帮鸟官军!”
一旁的李达嚇得脸都白了,身子抖得像筛糠。
他惊恐地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李云,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弟弟。
当著官差的面要投贼?这是嫌命长了啊!
李云此刻更是肠子都悔青了。自己好端端地为何要贪这口酒?这下好了,撞破了这群煞星的行藏,哪里还有命在?
林冲端坐不动,並未如往常那般急著扶起李逵。
他目光沉静,看著李逵道:“若想隨某上山,需依我一件事。若是不依,你我缘分便尽於此。”
李逵猛地抬头,拍著胸脯吼道:“莫说一件,便是千件万件,铁牛也依哥哥!谁敢说个不字,铁牛一斧劈了他!”
林冲神色肃然,沉声道:“不可滥杀。我梁山虽是落草之地,行的却是替天行道之事。你若不分是非,害了好人性命,便与梁山道不同。届时,无需官府动手,某这桿枪,第一个便除了你。”
李逵愣住了,挠了挠头皮,一脸为难:“哥哥,这————这好人坏人,脸上又没写字,铁牛如何认得?若是那鸟人骂我,我砍是不砍?”
林冲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少使蛮力,多动动脑子。动手前,且想一想,此人该不该杀。”
李逵眨巴著眼,回想起这两日的事。
若不是林冲哥哥教他动脑,那日便可能杀了赵大头,成了长乐坊老板的一把刀,哪里还敢来具衙自首,定是跑得远远的,自家哥哥怕是也受牵连,老娘无人照看——
“动脑子————动脑子————”李逵嘟囔了两句,猛地一咬牙,举起三根手指,大声道:“哥哥在上,俺铁牛发誓!以后听哥哥的,动脑子,决不滥杀好人!若违此誓,叫俺铁牛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李达在一旁听著,原本悬著的心竟莫名落了一半。
自家这个弟弟就是个混世魔王,连老娘的话也不听。如今这位林教头几句话便能让他发毒誓,或许————跟著他也好过在家惹祸招灾?
李云心中却是荒谬至极。
一个杀人如麻的强人头子,竟在教导手下不可滥杀无辜?这世道,当真是变了。
林冲见李逵立誓,这才露出一丝笑意,起身扶起李逵:“善!既如此,我梁山便又添一位好兄弟。”
周围那五十名梁山精锐齐齐举起酒碗,低喝道:“敬黑汉子兄弟!”
李逵乐得只见牙不见眼,也端起一大碗酒,哈哈大笑:“俺叫李逵,兄弟们叫俺铁牛便是!痛快!痛快!”
眾人一饮而尽,笑声爽朗。
待酒喝乾,林冲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李云身上。
李云身子一僵,只觉被猛虎盯上,背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知道,这酒喝完了,该轮到算他的帐了。
这等机密事被他撞破,按江湖规矩,多半是要灭口的。
林冲看著他,忽然道:“李都头,可识得朱富?”
李云一愣,下意识道:“那是小人的徒弟————”
“朱富如今亦是我梁山兄弟,坐一把交椅,掌管山寨迎送宴请。”
李云先是一惊,但见林冲这是在攀交情,便知对方无意杀人灭口。
他鬆了一口气,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乾了,险些瘫软在地。
林冲端起两碗酒,递过一碗:“既是相逢,便是有缘。今日之事,出得此门,便烂在肚里。李都头以为如何?”
李云慌忙双手接过酒碗,酒水洒出来不少。
他知道,这是林冲给他的台阶,也是给他的活路。
“林————林教头海量!”李云声音嘶哑,举起酒碗,“小人今日————今日是瞎了眼,甚也没见,甚也没闻!这碗酒,小人敬教头!三生有幸,得见尊顏!”
说罢,仰脖一饮而尽,將杯子倒扣,示意滴酒不剩。
林冲一笑,也將酒饮了。
林冲放下酒碗,又道:“朱富兄弟常提起足下,言你虽在公门,却有一身真本事。若他日李都头觉著这官衣穿得不痛快,梁山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李云一怔,心中五味杂陈。
他虽畏惧林冲威名,但身为朝廷命官,怎可轻易落草?可今日之事,林冲不仅饶他性命,还这般以礼相待,比起那只知敛財的知县相公,高下立判。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抱拳:“教头高义,李云铭记於心。山高水长,若真有那一日,李云定往梁山投奔。”
林冲笑了笑,拱手回礼:“那便后会有期。”
李云不敢再多言,带著那三个刚被鬆开、还一脸懵然的亲信,慌忙逃下楼去。
待李云等人走远,酒楼內气氛才稍稍鬆缓。
林冲转头看向李达兄弟二人,沉声道:“某行踪既已泄露,此地不可久留。李达兄弟,速速回去收拾,带上老夫人,即刻隨铁牛往梁山去。”
李达面露难色,搓著手道:“恩公,家中田地才下了种,这一走,岂不全荒了?况且老娘年迈,怕受不得这舟车劳顿————”
“哥哥!”李逵把眼一瞪,打断了李达的话,“你这脑子怎地还没铁牛好使?今日那李云虽然走了,可若是那鸟知县晓得了,定要拿咱们全家去顶缸!到时候莫说田地,便是脑袋也保不住!难道你想让老娘去大牢里吃餿饭?”
李达被这一喝,身子一颤,心中最后一点侥倖也烟消云散。
是啊,通匪可是灭门的罪。
林冲微微頷首,对乐和使了个眼色。
乐和会意,解下背上包裹,从中取出沉甸甸的五百两银子,推到李逵面前:“铁牛兄弟,此是哥哥予你的安家费。”
李逵看著那堆成小山似的银锭,眼珠子都直了,伸出大手想要摸,却又缩了回来,看向林冲:“哥哥,这也太多了!俺只要那四两银子给老娘买肉吃便够了!”
乐和笑道:“山上头领,人人皆有。此亦是哥哥一片心意,好教老安人颐养天年。”
李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老大。
五百两!
便是顿顿吃肉,再买个大宅子,娶个老婆,怕是也够了。他这辈子做梦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收著罢。”林冲道,“买辆宽敞马车,莫教老夫人受累。”
李逵这才咧嘴一笑,一把將银子包裹拎起来:“多谢哥哥!有了这鸟钱,俺让老娘天天吃香喝辣,再不受那苦日子!”
兄弟二人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林冲又细细叮嘱了一番路线,特意叮嘱:遇林莫入,逢谷莫进,只走官道,往西行至水泊边,去李家道口寻旱地忽律朱贵兄弟,他自有接应。
二人虽不懂为何不能走山林峡谷,但见林冲说得郑重,也都牢牢记在心里。
事不宜迟,林冲便催促二人速速离去。
待李家兄弟走后,林冲也不敢耽搁,当即结了酒钱,领著孙立等人下楼,翻身上马,带著五十骑精锐,疾驰出城。
且说李达与李逵回到家中。
那破败的茅屋里,李母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浑浊的老眼望著门口,眼神呆滯。
忽见两个儿子平安归来,李逵怀里还鼓鼓囊囊的,老太太使劲揉了揉眼睛。
——
待听得要举家搬迁去梁山,老太太却是捨不得这住了大半辈子的破家,抚摸著那断了腿的桌子,眼泪婆娑:“儿啊,这破家虽穷,却是咱的根。去了那生分地界,可怎生是好?”
李逵也不废话,直接將怀里那五百两银子“哗啦”一声倒在桌上。
银光闪烁,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屋子。
“娘!”李逵大声道,“有了这些银子,到了哪里不是家?到了梁山,俺给娘盖大瓦房,请丫鬟伺候娘!这破地方,早该扔了!”
李母看著那一桌子的银锭,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嘴唇哆嗦著,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达在一旁劝道:“娘,二郎说得是。那李云都头见了咱们跟那贵人在一处,若是留在此地,迟早是大祸。咱们走罢。”
老太太终是点了头。
於是,一家三口连夜收拾了些细软,李达去保正家高价买了辆马车。
李逵將老娘抱上车,铺了厚厚的褥子,又把银子藏好。
趁著月色,马车吱呀呀地驶出了百丈村,沿著乡间小道,往梁山方向而去。
山风呼啸,卷著枯叶撞在窗棱上,啪啪作响。聚义厅內却是炭火正旺,酒气与肉香混在一处,熏得人麵皮发热。
厅正中,一张斑斕虎皮交椅上,樊瑞斜倚著身子。他头不戴冠,青丝披散在肩头,身著一袭云纹黑道袍,衣襟敞著,露出一丛黑森森的胸毛。他左手把玩著一只铜酒爵,右手搭在桌案那柄松纹古定剑上,双目微闔,似睡非睡。
左首交椅上,项充一只脚踩著凳面,怀里抱著个酒罈子。他也不用碗,仰脖便是“咕咚咕咚”几大口,酒水顺著嘴角淌进连鬢鬍子里。
“痛快!”项充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嘴巴,重重將酒罈顿在案上,震得盘中残肉乱颤,“哥哥,如今咱们兵强马壮,这左近村县,哪个鸟官敢正眼窥伺咱们?”
右首处,李袞正拿著一块磨刀石,细细打磨手中那杆標枪的枪尖。“滋啦、滋啦”,金石摩擦之声刺耳。
他吹去枪尖铁屑,在那火光下照了照,冷笑一声:“兄弟言之有理。听闻那梁山新换了个叫林冲的做主,不过是个教头出身,也敢妄称替天行道?这天道,唯有哥哥这般通晓阴阳的真仙才配!”
樊瑞闻言,眼皮猛地撩开,眸中精光四射。
他抚须长笑,笑声震得大厅嗡嗡作响:“贤弟眼光独到。那林冲不过凡夫俗子,他日打上梁山,借来风雷神兵,定教他知晓何为替天行道!”
“哥哥法力无边!”项充竖起大拇指,一脸横肉挤作一团,“那林冲若是见了哥哥呼风唤雨,怕是当场就要嚇破苦胆,纳头便拜,求哥哥收留做个烧火火工!”
李袞將磨好的標枪往地上一插,入石三分:“做甚火工!届时吞了梁山,哥哥坐头把交椅,咱们兄弟坐二三把,让那林冲坐第四把交椅,以安梁山人心,岂不美哉!”
三人互视一眼,脑海中浮现出林冲跪地求饶、梁山眾人俯首称臣的画面,不由得放声狂笑。
正笑间,一名巡山的小校急匆匆进厅来。
“报——三位头领!买卖!大买卖!”
樊瑞笑声一收,身子前倾,黑袍无风自动:“讲。”
“山下过了一队马军,约莫百十人。从南而来,虽无旗號,但见马匹雄壮,鞍轡鲜明,似是过路官军!”
“官军?”李袞霍然起身,一把抄起案上那一捆二十四把標枪,眼中满是贪婪,“正愁寨中少马!这便是送上门的坐骑!”
项充也抓起那面描著猛虎的团牌,大喝道:“管他甚鸟官军,到了芒碭山,便是阎王爷也得留下买路財!哥哥,下令罢!”
樊瑞缓缓站起,单手提起那柄松纹古定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弧度。
“点齐孩儿们。”樊瑞声音阴冷,“杀人,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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