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笑语盈门人渐至,暖意融融满华堂
胤礽睁开眼,低头看著掌心里那只布老虎。阳光落在它褪了色的布料上,落在它掉了半根的鬍鬚上,落在它圆溜溜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仿佛也在望著他。
六十九年了,它一直这样望著他。
望著他从一个不諳世事的孩子,长成如今的模样。
望著他走过那些没有她的日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胤礽的唇角微微弯起,弯成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某种比笑更深沉、更柔软、更无法言说的东西。
“额娘,”他轻声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保成现在,很好。”
“皇阿玛很疼保成,乌库玛嬤也很疼保成。”
“大哥护著保成,弟弟们也都敬著保成。”
“保成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保成……过得很好。”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布老虎的耳朵。
“可是额娘,”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保成还是……想您。”
“很想很想。”
窗外,蜡梅的香气静静地飘散著。
阳光静静地洒落著。
满殿的笑闹声,远远地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而这里,只有他,和它。
还有那些,终於说出口的话。
*
许久许久,胤礽终於动了动。
他將那只布老虎小心地放回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它的温度。
有十七年从未间断的陪伴。
有额娘一针一线缝进去的祝福和期盼。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慈寧宫的蜡梅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香气,清冽的,温柔的,仿佛也在望著他。
胤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向那片热闹走去。
身后,蜡梅依旧开著。
香气依旧飘著。
那只布老虎,依旧贴在他心口,替他听著这世间所有的声响——
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
*
胤礽回到那片热闹中时,谁也没有察觉他方才短暂的离开。
胤禟正得意洋洋地展示那个八音盒,拧紧发条,清脆的乐声叮叮咚咚地流淌出来,是一支不知名的西洋曲子,调子轻快,惹得几个小的跟著节拍摇头晃脑。
“九哥九哥,再拧一遍!”胤?拽著胤禟的袖子,眼睛盯著那个八音盒,恨不得钻进去看个究竟。
胤禟一脸嫌弃地甩开他:“你都听了八遍了!”
“那再听第九遍嘛!”
胤祥在旁边抿著嘴笑,见胤礽走过来,眼睛一亮,小跑到他跟前:“二哥,您回来啦!刚才九哥那个八音盒可好听了,您听了吗?”
胤礽低头看著这张仰起的小脸,方才心底那点沉甸甸的情绪,仿佛被这纯真的笑容轻轻托住了。
他笑著点点头:“听了,很好听。”
胤祥高兴了,拉著他的袖子往人群里走:“那您再听一遍!弟弟陪您一起听!”
胤礽由著他拉著,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融融的暖意里。
*
八音盒又响了一遍。
胤?心满意足,终於肯放过胤禟,转而去研究那只精巧的西洋玩意儿,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这东西怎么响的呢?里头是不是藏了个小人儿在弹琴?”
胤禟翻个白眼:“小人儿?你钻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胤?居然真的低头往八音盒的缝隙里瞅,被胤禟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傻不傻!那能看见什么!”
眾人都笑起来。
胤礽也笑了。
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端著一杯热茶,看著弟弟们闹成一团。
胤祥挨著他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乖乖地靠著。
胤礽低头看了他一眼,温声道:“怎么不去玩?”
胤祥摇摇头,小声道:“弟弟想陪著二哥。”
胤礽微微一怔。
他看著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认真,眼睛里全是依赖。
他忽然想起方才,也是这个孩子,递给他帕子,对他说“二哥不哭”。
这孩子,才几岁。
几岁的孩子,怎么就能这么懂事?
胤礽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他说,“那你就陪著二哥。”
胤祥用力点点头,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
正说著,门口忽然热闹起来。
“裕亲王到——恭亲王到——几位贝勒爷到——”
帘子打起,几位宗亲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裕亲王福全,身后跟著恭亲王常寧,再往后是几位贝勒贝子,手里都捧著各色贺礼。
“老祖宗,臣等给您拜年了!”福全带头跪倒,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孝庄坐在上首,笑得眉眼弯弯:“起来起来,大年初一的,跪什么跪。赐座!”
宫人们连忙搬来座椅,几位宗亲依次落座。
*
人越来越多。
几位近支宗亲到了,几位额駙到了,几位与皇室沾亲带故的蒙古王公也到了。
慈寧宫的正殿里,渐渐坐满了人,衣香鬢影,珠翠环绕,一片热闹繁华。
康熙坐在孝庄身侧,与几位老王爷说著话。
皇太后陪在孝庄另一侧,偶尔插一两句话,温婉得体。
皇子们这边,年长的几个已经开始帮著招呼客人。
胤禔陪著几位蒙古王公说话;
胤祉与几位宗亲论诗谈文,引经据典;胤禛站在一旁,话不多,却句句在点子上;
胤祺陪著几位老福晋说话,敦厚温和,惹得几位老太太直夸“五阿哥真是个好孩子”;
胤祐跟在內务府的人身边,不知在请教什么,一脸认真。
胤禩更是不用说,周旋在眾人之间,笑容和煦,言辞得体,该奉承的奉承,该寒暄的寒暄,滴水不漏。
就连那几个小的,也被拉去给各位长辈拜年。
胤禟领著胤?、胤禌、胤祹、胤祥,挨个儿给那些王爷贝勒拜年,收压岁钱收得手软。
胤礽端著茶杯,面带微笑,看著满殿的热闹。
偶尔有人过来敬酒,他便起身应付几句;
偶尔有长辈看过来,他便微微頷首致意。
一切都刚刚好。
这时,胤祥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点心,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递给胤礽。
“二哥,您尝尝,这个好吃。”
胤礽低头看著那半块点心,又看看面前这个眼睛亮亮的孩子,心头软成一片。
他接过点心,放进嘴里。
甜丝丝的,糯糯的,確实好吃。
“好吃吗?”胤祥仰著脸问。
胤礽点点头:“好吃。”
胤祥高兴了,又摸出一块,掰成两半,一半给胤礽,一半留给自己。
*
日头渐渐升高。
满殿的笑语声,越来越热闹。
胤礽坐在那里,看著这一切——
看著皇阿玛与宗亲们谈笑风生,看著乌库玛嬤慈和地望著满堂儿孙,看著弟弟们嬉笑打闹、拜年討赏,看著满殿的珠翠綾罗、觥筹交错。
这是他生活了六十九年的地方。
这里有疼他的皇阿玛,有护他的乌库玛嬤,有关照他的大哥,有敬他爱他的弟弟们。
这里,也是他的额娘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她一定也在这慈寧宫里,给乌库玛嬤请过安,陪皇太后说过话,与那些福晋夫人们寒暄应酬。
她一定也曾坐在某个角落,看著满堂的热闹,心里想著未来的孩子。
想著他什么时候会走路,什么时候会说话,什么时候会长大。
想著要陪他走过那些日子,看著他一步步长大成人。
可是……
胤礽垂下眼帘,將那一瞬间涌起的情绪,轻轻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面带微笑,从容得体。
只有胸口那只布老虎,贴著他的心口,静静地听著他所有的心跳。
那些欢快的,那些沉重的,那些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的——
它都听著。
*
忽然,孝庄的声音响起:
“保成,到乌库玛嬤这儿来。”
胤礽抬眸,见孝庄正向他招手。
他连忙起身,走到炕前。
孝庄拉著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然后对满殿的宗亲道:“你们瞧瞧,哀家的保成,是不是比从前更出息了?”
眾人连忙附和:“太子爷玉树临风,气度不凡!”
“太子爷大病痊癒,更显沉稳了!”
“太皇太后好福气!”
孝庄听著这些奉承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她握著胤礽的手,那手依旧枯瘦,却依旧是暖的。
胤礽低头看著那只苍老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心头一阵温热。
“乌库玛嬤……”他轻声道。
孝庄抬眼看他,那双歷经沧桑的眼眸里,满是慈爱。
“好孩子,”她轻声道,“乌库玛嬤看著你长大,看著你一天比一天好,心里高兴。”
胤礽喉间微微一哽,却只是点点头。
孝庄又拍了拍他的手,这才鬆开。
*
宴席正式开始。
一道道珍饈美味流水般端上来,觥筹交错,笑语喧闐。
胤礽坐在孝庄身侧。
胤禔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担忧,有“你撑不住就说”的无声询问。
胤礽对上兄长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他还好。
*
终於,宴席接近尾声。
康熙起身,对孝庄道:“皇玛嬤,您歇著吧,孙儿送您。”
孝庄摆摆手:“不用你送。让保成送哀家。”
康熙微微一怔,隨即点头:“也好。”
胤礽起身,扶著孝庄,慢慢向內室走去。
身后,满殿的目光,望著他们。
*
进了內室,孝庄在炕上坐下,却没有立刻让胤礽走。
她拉著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保成,”她轻声道,“跟乌库玛嬤说,你今儿个怎么了?”
胤礽微微一怔:“孙儿没事……”
孝庄看著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
“乌库玛嬤活了几十年,什么看不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从方才起,就有些不对劲。跟乌库玛嬤说说,怎么了?”
胤礽垂下眼帘,沉默良久。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只布老虎。
托在掌心,递到孝庄面前。
孝庄低头看著那只褪了色的布老虎,目光微微一动。
那是……赫舍里氏的手艺。
她认得。
那是她当年看著那孩子一针一线缝的,说是给保成的压岁礼。
她缝的时候,脸上带著那样温柔的笑,眼睛里全是期盼。
“乌库玛嬤,”胤礽轻声道,“孙儿方才……想额娘了。”
孝庄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轻轻覆在胤礽的手上,连同那只布老虎一起,握在掌心。
那只手,枯瘦,苍老,却依旧是暖的。
“傻孩子,”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哑,“想你额娘,有什么不能说的?”
胤礽低著头,没有说话。
孝庄看著他,看著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这个从小就没有了额娘的孩子,这个在人前永远是端方温润的太子——
此刻,他低垂著眼帘,睫毛微微颤著,像一只终於肯露出柔软肚腹的小兽。
她將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你额娘要是看见你如今的模样,”她轻声道,“不知要多高兴。”
胤礽抬起头,望著她。
孝庄的眼底,有些湿润,却满是笑意。
“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说,“她拉著哀家的手,说『皇额娘,求您护著保成,让他平平安安长大』。哀家答应她了。”
“哀家一直记著。”
“哀家看著你长大,看著你读书,看著你习武,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
“保成,你没有辜负她。”
胤礽听著这些话,眼眶渐渐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那只布老虎,重新贴回心口。
那里,有额娘的温度。
有乌库玛嬤的承诺。
还有他自己,从未说出口的想念。
*
良久,孝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去吧,”她温声道,“外头还有那么多人等著你呢。今儿个大年初一,你这个太子,可不能缺席太久。”
胤礽点点头,站起身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孝庄正坐在炕上,望著他。
那目光,慈和,温暖,一如他从小所见的每一回。
胤礽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望著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后。
*
回到正殿,宴席已经接近尾声。
眾人纷纷起身告辞。
胤礽站在门口,一一送別那些宗亲贵戚,面带微笑,从容得体。
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
只有胤祥,不知何时又挨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二哥,”他小声道,“您累不累?”
胤礽低头看他,笑著摇摇头。
胤祥却仿佛不信,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塞进他手里。
“这是弟弟藏的点心,您饿了吃。”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
胤礽低头看著那个锦囊,怔了怔,隨即,唇边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將锦囊收进袖中,与那只布老虎並排放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送別那些客人。
窗外,夕阳西下,慈寧宫的蜡梅依旧开著,香气幽幽地飘进来。
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