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梦郎
两团。一团蜷缩在最角落,小小的,软软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它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恨不得缩进丹田壁里去,浑身都在发抖。
另一团则不同。
它藏在丹田正中央,一动不动,像是在装死。
可云昭的玄力刚一靠近,它便微微一颤,那颤抖极轻极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
它在装死,却在偷看。
云昭心中瞭然。
她没有声张,面上不动声色,只当什么都没发现。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凝出一道金光,轻轻探入钟素素体內。
金光缠绕上第一个小小的身影。
它浑身猛地一颤,拼命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丹田里去。
云昭没有强行拉扯。
她让金光在那小东西身上轻轻拂过,像安抚,又像抚摸。
一下,两下,三下。
颤抖渐渐平息。
金光这才轻轻缠绕上去,將它缓缓包裹,然后一点一点往外拉。
终於,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钟素素体內飘了出来。
是一只小刺蝟。
它只有巴掌大小,浑身的刺却少得可怜,背上原本应该长刺的地方,此刻光禿禿的,只剩稀稀拉拉几根细小的软刺,软塌塌地耷拉著。
那些刺的根部,是一个个红肿的小疙瘩,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拔掉了刺,露出下麵粉嫩的皮肉。
它蜷成一团,把脑袋埋在肚皮里,四只小爪子紧紧抱著自己,瑟瑟发抖。
云昭的金光再次探入,缠上第二个身影。
这一次,那东西没有再装死。
它在云昭的金光触碰到它的瞬间,猛地一挣,想要逃!
可云昭早有防备,金光骤然收紧,將它死死缠住!
那东西挣扎得厉害,在钟素素丹田里横衝直撞。
云昭能感觉到它的力量——
不是灰婆婆那种厚重的土腥气,也不是青姑那种阴冷的潮气,而是一种……飘忽的、狡黠的、带著几分野性的气息。
又一个身影被扯了出来。
是一只小黄鼠狼。
它的眼睛还没睁开,眼皮薄薄的,能看见底下眼珠在微微转动。
它的皮毛是浅浅的黄,软软的,绒绒的,像刚孵出的小鸡。四只小爪子蜷缩著,指甲粉粉嫩嫩,还没长硬。
方才那一挣,耗尽了它最后一丝力气。
此时它软趴趴地趴在云昭掌心,小肚子微微起伏,呼吸又浅又急,像是做了噩梦。
云昭將他们轻轻托起,一转身,刚想放在萧启身上,却陡然想起他周身的龙气……
再一看双眸酌亮盯著小刺蝟的赫连曜……这位未来也是当国君的料,同样不合適。
但府中女眷早在方才都已撤入內堂。
云昭一转身,將掌心两个小东西递到墨七面前。
“先替我拿著。”
墨七一愣,低头看著那两团毛茸茸的小东西,下意识伸出双手。
她的手粗糙厚实,布满老茧,托著那两个小东西时,却轻得像托著两片羽毛。
捧著那两个小傢伙,一时竟不知该往哪里放,整个人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连呼吸都放轻了。
生怕一个不小心,把这俩小东西给捏死了。
云昭走上前,蹲下身,检查钟素素的情形。
方才那场恶战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只是瘫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堂屋的门打开了。
温氏等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除了在后厨忙活给云昭和裴琰之燉汤的苏氏,和抽空折返一趟碧云寺的有悔大师,几乎昭明阁所有的人都出来了。
就连殷梦仙都在丫鬟的搀扶下也走了出来,站在廊下,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云昭低头看著钟素素:
“我不知是什么人教的你这些法子。但不论那个人是谁,他都没打算让你活过三十岁。”
钟素素的眼睛微微睁开,看向她。
云昭继续道:“你的体质,確实特殊。九阴玄体,万中无一。
这种体质的人,天生就是通幽的苗子,容易请仙上身,也容易与鬼魂沟通。
若跟著个好师父,或有正经传承,像你这样的资质,当出马仙立堂口,或是当走阴女跑阴差,都是不错的路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钟素素惨白的脸上:“但教你功法这人,没安好心。”
“九阴玄体再特殊,你也是凡人之躯,又没有大功德庇佑。
直接將自身当成容器,把几个修炼有成的仙家长久困在体內——
这是在害你。”
如若今日不是云昭把这几个仙家从她体內硬生生拽出来,钟素素每调动一次它们,与这几个仙家的结合就会更深一分。
她指著钟素素的额头、脸颊:
“方才青姑上你身时,你脸上的异化,你自己也感觉到吧?
你脸上长出了鳞片,眼睛变成了竖瞳——
那不是仙家上身的正常模样,那是你与它们融合太深,身体已经开始妖化的徵兆。”
“照这样下去,不到三十岁,你就会彻底变成一个不人不妖的东西。
到那时,你的魂魄会被它们瓜分乾净,你的躯壳会成为它们永久的巢穴。
而你,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钟素素听著,忽然朝她阴涔涔地一笑:“別以为你说这些,我就会信。”
他们以为她是谢灵儿那个蠢货吗?
要知道,谢灵儿体內虽然没有如玉衡他们那样,被府君种下噬魂符,但身体里也有点好玩的东西。
即便是那个什么澹臺仙师,就算他有本事能看出来,也没那个本事解。
府君的心思,她清楚得很。
谢灵儿虽然背叛了府君,但她能进宫当元妃,效果可能比將她送进宫中更好。
既然如此,就先让她在宫中逍遥一段日子。
等需要用到她了,府君自然有本事让她乖乖听话。
云昭看著她,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跟这种人说不通。
钟素素已经被洗脑得太深了。
今日一早,萧启过来时,给她带了关於钟素素的消息。
这钟素素,確实不是什么好人。
此前她曾化名“钟娘子”,在冀州、幽州、云州三地游走。
她仗著体內有仙家,做了不少恶事。
冀州有个姓周的富户,膝下只有一女,生得花容月貌。
周家视若掌上明珠,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周家都没捨得嫁。
钟素素扮作游方女医,借看诊之名接近那女子。
不出半个月,那女子便神思恍惚,茶饭不思,见人就问“钟娘子去哪儿了”。
周家请了无数大夫,都看不出毛病。
后来那女子一病不起,临终前还喃喃著“钟娘子”。
周家老爷一夜白头,夫人哭瞎了双眼。
而那周家的家產,不知怎的,竟落到了一个远房侄子手里——
而那侄子,正是钟素素的僱主。
更为可恨的,是她“先害人、再救人”的手段。
三年前,她化名『钟仙姑』,出现在并州。
当地有一户姓吴的人家,婆媳不和。婆婆找到钟素素,让帮忙教训儿媳。
她让青姑潜入儿媳体內,让她每到夜里就浑身冰冷,像是被蛇缠住。
连续一个月,那儿媳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跳井自尽。
钟素素自然也不白做这些,除了婆婆给的银子,磨死一个女子,实则是给她体內的青姑提供了养料。
之后再去吴家,说那儿媳是被水鬼索命,做一场法事替她超度。
婆婆心虚,又给钟素素奉上一千两纹银。
云昭今日布这个局等她,早就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將她体內那几个仙家拔出。
而且方才一看她进屋对著裴琰之的种种反应,云昭就已猜到,前一晚將裴琰之爽灵打入那婴孩体內的人,就是钟素素!
可见她昨晚追寻兄长爽灵的举动,是將这些人逼得狗急跳墙,连遮掩都顾不上了。
否则凭钟素素的手段,无论如何也不该在自家居所府君动手!
至於她会不会供出幕后之人……
看过梅柔卿的下场,云昭知道,钟素素即便想说,也是说不出的。
但云昭自有法子对付她。
她正要取出腰间的封灵玉盒——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影子冲了过来。
是杨婉晴。
杨一鸣的惊呼声刚响起,她已经衝到了钟素素身边!
她双手捧著钟素素的脸,眼眶里的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颤声问:
“梦郎……是你吗?”
此言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饶是见识广博如云昭,也不禁愣了一瞬。
身后,杨一鸣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什么?!你说什么?!”
他衝上前,一把將女儿从钟素素身边提起来,双手都在发抖:
“婉晴!你是不是记错了?!你看看清楚!她是个女子!她是女子!”
杨婉晴被他拎著,眼睛却死死盯著钟素素,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
那目光里,有痴迷,有期盼,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站在一旁的雪信递给云昭一张画像,说这是昨天午后,让人根据杨婉晴的陈述所绘。
也是杨婉晴已经喝了云昭给的两张符,心神清明不少,才愿意配合。
否则放在从前,她是无论如何捨不得供出自己那位“心上人”的。
不然凭赵悉的审讯本事,这画像早该拿到手了。
画上的人,眉骨高挺,眼窝微陷,五官颇为深邃,气质清冷出尘。
尤其画师还特意用了顏料,將那双眼睛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分明就是男版的钟素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