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语嫣
第152章 语嫣上京临潢府。
北风呼啸,卷过苍茫草原,刮在辽国皇宫殿宇的瓦片上。
昔日繁华的上京城,如今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市井萧条,行人匆匆,不时有贵族车驾在护卫簇拥下仓皇向西城门方向驶去。
金帐之內。
辽主耶律洪基高坐於镶金御榻,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君主,如今眉宇间刻满忧虑与疲惫。
他目光扫过阶下济济一堂的重臣。
北院枢密使耶律仁先、南府宰相萧孝穆————
“诸位爱卿,南寇李瑜————已到何处?”
主管军事的北院大王耶律挞不也出列,步履沉重,他深吸一口气,沉声稟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陛下,最新探马回报,李瑜亲率二十万大军,连克我上京道辰州、懿州。其前锋精锐,以投降汉將为嚮导,已过潢水石桥,焚我粮草重地乌州————距我临潢府————”
他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不足三百里。其行军之速,远超预估。”
他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其所恃之火炮,声若九天雷霆,烈焰喷薄,摧城拔寨,如裂朽木。我军坚城,往往半日即溃————將士们————军心已墮,难以抵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北院枢密使耶律仁先身上。
这位曾平定耶律重元之乱、威震西北的宿將,此时却保持著沉默。
耶律仁先道:“李彰蔚此子,用兵诡譎难测,更兼有妖法助阵,能驱使天雷地火。其军锋之盛,甲冑之精,士气之旺,实非————人力可敌。”
“如今我军新败,精锐折损,士气低迷,仓促迎战,无异於以卵击石。硬拼恐有倾覆之危,宗庙不保啊!”
他抬起头:“不如暂避其锋芒,北撤祖地,或西走漠北,依託广袤草原,与其周旋。保全实力,以图————以图后计。此乃万全之策啊,陛下!”
“耶律枢密!”
南府宰相萧孝穆勃然出列,他虽年过六旬,鬚髮皆白,但脊樑却挺得笔直如松,自光如炬,直视耶律仁先:“我大辽立国二百余载,纵横万里,何时有过未战先怯,弃都城而逃的君王?临潢府乃太祖耶律阿保机所定之根本,宗庙社稷所在,列祖列宗英灵庇佑之地!”
“未闻敌踪便望风而逃,岂不令祖宗蒙羞,令天下诸部耻笑?即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当让南寇知晓,我契丹男儿的脊樑未曾断,血性未曾冷!”
耶律仁先冷笑:“血性?脊樑?萧相的血性能挡得住那能轰塌城墙、糜烂数里的火炮吗?能抵得过那如林箭雨、如墙铁骑吗?那李彰蔚用兵如妖,邪乎得很!”
“你口口声声宗庙社稷,可知一旦城破,便是玉石俱焚,鸡犬不留!你既要殉国,自去便是!
”
“我耶律仁先寧肯回祖地放羊,也绝不再去碰那个煞星!”
言罢,他竟不顾君臣礼仪,愤然甩袖退回班列,显然已打定主意,不再参战。
萧孝穆痛心疾首,环视殿上眾臣,见不少人面露怯色,或低头不语,心中悲凉更甚,他转向御座,深深一揖,悲声道:“陛下,士气可鼓不可泄!今日若退,则人心尽失,国將不国!好!好!你们惧而不战,老夫去!”
“纵使马革裹尸,血染疆场,也要叫李瑜看看,我大辽还有不惜死之忠臣,还有敢战之勇士!”
耶律仁先闻言,只是冷哼一声,別过头去,不再言语,心中已开始急速盘算家中细软、亲卫部曲以及西逃的最佳路线。
这厢辽国大臣不欢而散而李瑜的大军並未给辽廷更多犹豫的时间。
次日黎明,萧孝穆见说服无望,毅然披掛整齐,手持先帝所赐金刀,亲率麾下最后三万宫帐军及部分忠诚的奚人骑兵,出临潢府东南门。
於城外开阔草原之上列阵,试图凭藉骑兵机动与李瑜进行决战,挽狂澜於既倒。
战鼓擂响,旌旗招展。
萧孝穆白须飘飘,立於阵前,试图以言语激励士气:“儿郎们!身后便是家园!今日————”
辽国铁骑,曾经征服了整个北方。
而如今,时代变了。
萧孝穆话音未落,对面大乾军阵之中,数十门黑洞洞的火炮已然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火光闪烁,浓烟滚滚,实心弹丸与新式的內填瓷片的开花弹划破空气,带著刺耳的呼啸,落入辽军骑兵阵中!
剎那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战马的悲鸣、士卒的惨嚎与雷霆般的炮声交织在一起。
精心布置的骑兵阵列被这超越时代的火力瞬间撕开数个缺口,阵型大乱,受惊的战马四处狂奔,践踏友军。
硝烟尚未散去,大乾军阵中令旗挥动。
身披玄甲、装备精良的大乾精锐铁骑,在顾廷燁、荣显等將领的指挥下,如决堤洪流,又如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向著已陷入混乱的辽军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衝锋!
箭矢如雨点般从两翼倾泻,进一步加剧了辽军的伤亡和恐慌。
萧孝穆虽奋力指挥,左衝右突,试图稳住阵脚,甚至亲冒矢石,连续砍翻数名乾军骑兵,奈何装备、战术、士气皆处绝对下风,辽军阵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混战中,老將军身中数箭,又被数支长矛刺中,鲜血染红了征袍。
他怒目圆睁,拄著先帝金刀,不肯倒下,直至气绝,壮烈殉国。其三万大军,或死或降,全军覆没。
萧孝穆战败身亡的消息传回,临潢府內瞬间陷入极度恐慌和混乱。
耶律仁先知大势已去,率亲卫护卫耶律洪基及部分皇室成员、宗亲、近臣,携带大量金银珠宝、典籍图册,仓皇从西门出逃。
车驾顛簸,耶律洪基回望渐行渐远的都城,但见城內多处火起,黑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空。
他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喃喃自语,似问似答:“大辽二百载基业,这就————完了?”
耶律仁先紧握韁绳,望著西方茫茫无际的草原和隱约的山峦轮廓,脸上肌肉紧绷,咬牙道:“陛下,汉人有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西走!西域诸部,高昌、黑汗,尚有可联络者。漠北阻卜诸部,亦未必真心臣服李瑜。”
“我们积蓄力量,联络旧部,总有一天——总有一天,鹰旗会重新飘扬在这片草原之上!我们一定会回来!”
悽惶的队伍中,一位耶律氏的宗室文士,望著彻底消失在视野外的故土山川,用苍凉悲愴的契丹语,悲凉唱道:“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顏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同日午时,李瑜率大乾王师主力,在城內部分心向大乾的汉官引导下,兵不血刃进入残破的临潢府。
他立於皇城高处,接受辽国留守官员的跪拜请降。
《乾史·太祖本纪》:“洪武二年冬,帝亲征北伐,克辽上都临潢府。辽主洪基西遁,其臣耶律仁先等挟之走西域。辽祀遂绝。北疆诸部望风归附,广袤之地,尽纳版图,置北庭都护府以治之。”
光阴荏再,已是洪武八年。
扬州。
运河之上,漕船、客舟、官船、渔船络绎不绝,帆影点点,几乎遮蔽了河面。
一艘自南方而来的中型客船,缓缓靠上扬州码头的巨大石阶。
船头立著一对看似父女的乘客,正略带震撼地望著眼前这座名闻天下的繁华都市。
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儒雅清癯,下頜微须,眼神温和中却带著一丝难以抹去的警惕与忧色。
他身著半新不旧的青灰色文士袍,但却颇有一番气度。
——
他是大理国王室成员,叫做段淳,为避人耳目,化名王正淳。
身旁少女,戴著轻薄的面纱,虽看不清全貌,但身姿窈窕挺拔,眉眼如远山含黛,清澈的眼眸中透著好奇与一丝不安,气质清雅脱俗,正是其女段语嫣。
因段淳如今化名为王正淳,因此段语嫣便化名为王语嫣。
二人此行,实因大理权臣高智升之子高升泰势力日隆,架空段氏,渐露篡位之象。
国主一脉深感危殆,段淳携女秘密北上,欲前往天朝汴京,希冀藉助这巨擘之力,震慑高氏,保全宗祀。
姿容绝丽、精通音律书画的段语嫣,便是他们准备进献给大乾皇帝李瑜,以期获得庇护和支持的重要筹码。
一脚踏上扬州坚固平整的石板路,父女二人便被眼前扑面而来的盛世景象所震撼。
街道宽阔足以容纳数辆马车並行,路面以青石精心铺就,乾净整洁。
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挑担的货郎、乘轿的官员、骑马的士子、步行的百姓————摩肩接踵,却井然有序,喧闹中自有一种蓬勃的活力。两旁店铺鳞次櫛比,飞檐翘角,旗幡招展,几乎望不到尽头。
“苏杭绸缎庄”、“泉州瓷器行”、“武夷茶社”、“岭南果品铺”、“扬州胭脂坊”————各式招牌匾额琳琅满目,书写著各家字號。
店內货物堆积如山,绸缎流光溢彩,瓷器温润如玉,茶叶清香四溢,水果鲜艷欲滴。
空气中混合著香料、茶叶、点心、脂粉、熟食等各种浓郁的气味。
“爹爹,您快看那家布庄里的丝绸。”
段语嫣难掩惊讶,轻声对父亲说道,素手指向一间极大的绸缎庄:“那匹水蓝色的繚綾,光泽仿佛月华流转!还有那匹瑞锦,花纹繁复精密,怕是宫中之物也不过如此吧?”
段淳顺著女儿所指望去,只见店內各色綾罗绸缎如彩霞铺展,不仅有传统的提花、印花,更有许多他叫不出名目的新颖织法和染技,色彩之丰富,质地之精良,远超他的见识。
更令段淳暗自点头称奇的是,这偌大的繁华街市,地面竟乾净异常,几乎不见垃圾污水。
巡街的兵士三人一队,身著统一的玄色劲装號服,外罩轻皮甲,腰佩制式军刀,步伐整齐划一,纪律严明,与大理城內那些散漫的兵丁截然不同。
他留心观察了许久,竟未发现一个乞丐行乞。
心中疑惑,便向路边一个正在歇脚、售卖热气腾腾炊饼的老者打听。
老者见他外地口音,衣著朴素,下意识认为是哪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头一回来咱扬州吧?咱扬州府,乃至整个大乾,都有严令,凡四肢健全、无病无灾者,不得在街市行乞,扰乱了秩序。”
“若实在是外乡流落至此,生计无著,官府的济养院会统一收容,登记造册,安排些织布、修缮、清洁、筑路之类的轻省活计,管吃管住,每月还有些工钱,总好过伸手向人討要,失了尊严。”
段淳闻言,心中震动。
段语嫣在一旁听著,感慨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鰥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大乾莫非已经成了大同社会?”
段淳听到女儿的话,有意无意地回道:“大乾皇帝,正是天下顶顶的好汉。”
段语嫣並没有回答,只是头微微低下。
为方便赶路和了解风土人情,段淳在城內一家信誉良好的车行雇了一辆宽敞舒適的马车。
车夫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身材高大匀称,手脚麻利,沉默寡言。
虽身著寻常的灰色布衣,但眉宇间却有一股寻常车夫没有的沉稳气度,驾车技术极好,在拥挤喧闹的街道上穿梭自如,又快又稳,对道路极为熟悉。
段淳暗自感慨:“天朝上国,果然藏龙臥虎,连一介车夫都如此气度不凡,行动举止,隱隱有行伍之风。”
他试探著与车夫攀谈:“这位车夫小哥,不知如何称呼?驾术如此精湛,想必在此行当多年了吧?”
车夫头也不回,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好叫客官知晓,小的叫赵————李英。混口饭吃罢了,谈不上精湛。”
“赵李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