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不给体面
第147章 不给体面汴京。
宣德门之上。
今日是献俘仪式,李瑜並没有遵循旧例给赵曙一个爵位,反而是要让赵曙当著汴京百姓的面下罪己詔。
赵曙被两名魁梧的乾军士兵架著,勉强立在垛口前。
他面色蜡黄,脖颈上还有清晰的青紫掐痕,那身破烂的龙袍早已被剥去,换上了一件骯脏的囚服。
从江南山林被紧急救治后一路押解至此,他仅剩的半条命也去了七分,全靠一股不甘和屈辱吊著。
荣显按剑立於一旁,面无表情。
“尔,尔等,安敢如此对待朕?”
赵曙声音嘶哑,试图挺直脊樑,维持最后一丝帝王尊严:“自古鼎革,新朝亦当礼遇旧主,如曹魏待汉献,如周太祖待柴氏————何曾————何曾有如尔等这般,將一国之君,缚於城楼,示眾羞辱?”
荣显闻言,嗤笑一声:“礼遇旧主?那也得是主才行!汉献帝虽弱,未曾弃国南逃;周恭帝虽幼,亦知顺应天命!”
“而你赵曙,承仁宗基业,却庸懦无能,致使朝纲败坏,奸佞横行!社稷倾危之际,不思守土抗敌,反而弃都城、拋宗庙、逃窜江南,苟安一隅,继续盘剥百姓,纵容属下残民以逞!”
“你早已失了为君之德,更失了天命所归!有何面目自比歷代天子?有何资格要求礼遇?”
要说乾军里谁最恨赵曙,那就非荣显莫属了。
他作为仁宗朝的外戚,在赵曙登基后地位一落千丈,这他倒没什么。
关键是赵曙连荣妃这个先帝太妃都有所苛待,荣显心中一直愤愤不平。
如今好不容易抓住机会,他可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赵曙被这番话噎住了,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底下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朕无罪!”
赵曙看著贱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里没料到李瑜连一丝体面也不愿意给,他强撑著抵抗,试图维持最后的倔强。
荣显早已不耐,见他如此不识时务,冷哼一声,上前一步,看似隨意地在他膝弯处一踢。
赵曙本就虚弱,如何受得住这般力道?
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地面上,再也无法起身。
“既然你不愿念,那就让別人替你念!”
荣显厉声道。
一旁早有准备的內侍走上前,展开那捲黄綾,用尖细的声音开始宣读:“臣,罪人赵曙,上承仁宗之基,本应勤政爱民,光大宗庙”
“然,臣稟性昏懦,德不配位,任用非人,致使朝纲紊乱;赋税苛繁,民不聊生————
及至虏寇南窥,社稷危殆,又不能坚守国门,护佑黎庶,竟弃都城宗庙於不顾,仓皇南遁,苟安江南————”
“继续盘剥,民怨沸腾,此皆朕之过也,上干天怒,下失民心今大乾应运而生,革故鼎新,实乃天命所归,臣————认罪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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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內侍宣读的罪己詔,起初,人群只是寂静。
但隨著詔书內容一句句念出,尤其是听到弃都城宗庙於不顾、苟安江南、盘剥百姓等字眼时,人群中开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继而化作愤怒的浪潮。
“呸!昏君!”
一个衣衫襤褸的老汉猛地啐了一口,哭喊道:“俺就是从河北逃难来的!就是因为你这昏君跑了,辽狗才敢长驱直入!俺一家八口,就活下来俺一个啊!”
“不仁不孝!仁宗皇帝何等英明,怎会选你这样的畜生!”
“我们在汴京苦等王师,你却在那临安享福!还认什么儿皇帝,丟尽了我汉家脸面!
“”
“苛捐杂税!我在江南的亲戚来信,说活不下去了!都是你这昏君害的!”
烂菜叶、土块、甚至破鞋,如同雨点般向跪在地上的赵曙砸去。
士兵们並未严厉阻止,只是维持著基本的秩序。
赵曙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
次日,大朝会。
新晋礼部尚书,前朝余老太师,站在文官班列的前排,低垂著眼脸,心中却是波涛汹
涌。
昨日宣德门外的场景,令他整夜睡不著觉。
他侍奉周室数十年,虽知赵曙昏聵,新朝鼎革乃大势所趋,但亲眼见旧主受此奇耻大辱,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淒凉。
更有一丝隱忧。
陛下如此不留情面,是否会令天下仍念旧主的士人心寒?
是否显得新朝气量不够宽广,有失仁德?
昨夜,他与几位同样出身前周、如今在新朝任职的阁老重臣私下商议,都觉得应当上书劝諫陛下。
即便不定要优待赵曙,至少也应给予其一定的体面,比如效仿古制,封个“归命侯”之类的虚爵,养起来,以示新朝宽宏。
他们约定,今日朝会,便由德高望重的韩章韩阁老率先出班,他们再隨之联名附议。
余老太师深吸一口气,等待著韩章的动作。
终於,韩章出列了。
余老太师精神一振,准备隨时跟上。
然而,韩章开口所言,却並非劝諫:“臣韩章,恭贺陛下!”
韩章激动说道:“偽周帝赵曙俯首,江南彻底平定,陛下扫清六合,席捲八荒,完成一统大业!此乃不世之功,旷古烁今!”
“陛下英明神武,远超歷代!臣谨奉贺表,愿陛下万岁,大乾万年!”
什么?
贺表?
不是劝諫?
余老太师瞬间懵了,下意识地看向另外几位昨夜约定的同僚,只见他们脸上也儘是错愕与慌乱。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首辅申时奇也出列了,朗声道:“臣附议!陛下天威,四海宾服。如今天下已定,正当休养生息,文治天下。然,国本亦为重中之重。”
“臣闻社稷之嗣,贵乎广衍。陛下內宫尚虚,子嗣不丰,此非国家之福也。臣恳请陛下下旨,採选淑女,充盈后宫,以广皇嗣,固国本!此乃江山社稷万年之基也!”
採选秀女?
余老太师的脑子更乱了。这跟他们昨晚商量的完全风马牛不相及!
他眼睁睁看著其他几位阁老也纷纷出列,不是贺捷,便是附议採选之事,昨夜约定好的劝諫给予体面之事,竟无一人提起!
眼看就要冷场,而陛下的自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他们这几个前朝老臣,余老太师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此刻若再提旧主体面,非但徒劳,反而可能引来猜忌,甚至杀身之祸!
韩章这老狐狸,定然是窥得了圣意,临时变卦了!
余老太师能在大周混到太师,也不是易於之辈。
他老太师猛地出列,因为紧张,声音甚至有些变调:“老————老臣附议!申阁老所言极是!陛下为天下操劳,后宫確需贤德辅佐,皇嗣亦当繁盛!”
“此乃————此乃臣等所愿,天下所望!”
他硬生生將到了嘴边的劝諫之语,扭成了別的话,只觉得心跳如鼓,內衣尽湿。
御座之上,李瑜將殿下眾臣的神色尽收眼底,尤其是余老太师那瞬间的慌乱与急转弯,他莫名有了几分恶趣味,淡淡道:“眾卿之意,朕已知晓。天下初定,百废待兴,选秀之事,容后再议。至於贺表————
朕,准了。”
散朝回府,余老太师犹自心惊肉跳,坐在书房太师椅上,连喝了几口浓茶才勉强定下神来。
这时,他的几子余文斌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这余文斌在前朝靠著父亲荫庇,官至吏部侍郎,本是前途无量。
奈何新朝建立后,考核官员,查出他任內几桩不清不楚的帐目和用人上的不公,虽未到抄家问罪的地步,却被李瑜一道旨意黜落,革去功名,永不敘用,如今只能在家做个富家翁,心中时常鬱郁。
“父亲,今日朝会,可是商议定了如何处置那————那位?”
余文斌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他对赵曙下场如何並不太关心,更关心的是新朝对他们的態度。
余老太师疲惫地摆摆手:“莫要再提此事!日后朝中,谁也不许再提给前朝体面的话头!”
余文斌一愣,见父亲神色凝重,不敢多问,转而又道:“那————儿子听闻,申阁老今日提议官家採选秀女,充盈后宫?官家可准了?”
“陛下说容后再议,但观其意,怕是迟早之事。”
余老太师揉了揉眉心。
余文斌的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后面父亲关於朝局惊险的话他一句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採选秀女四个字。
他搓著手,脸上露出兴奋之色:“父亲!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若是我们家女儿能入选宫中,得蒙圣宠,那我们余家岂不是————”
“住口!”余老太师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我余家世代清流,还没沦落到要靠献女求荣、博取富贵的地步!此事休要再提!”
余文斌被父亲呵斥,不敢当面顶撞,诺诺退下,但眼中的热切却並未消退。
回到自己房中,他將朝会听闻之事告诉了妻子方氏。
方氏一听,立刻皱起了眉头:“宫里那是好去处?规矩大不说,听说那位官家也是个心狠手辣的,连赵曙那般身份都说羞辱就羞辱,咱们女儿那直脾气,进去还不被人生吞活剥了?我可不捨得让嫣红去受那份罪!”
她口中的咱们女儿,自然是她的亲生女儿余嫣红,自幼娇惯,性格泼辣。
余文斌悻悻道:“那难道就白白错过这机会?若能成为皇亲国戚————”
方氏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你不是还有个女儿吗?
余文斌一怔:“你是说————嫣然?”
“正是!”
方氏道:“那丫头性子软糯,好拿捏。她若是进了宫,得了宠,咱们余家自然跟著沾光。若是不得宠,甚至触怒了官家,那也是她命不好,牵连不到我们嫣红头上。更何况————”
她顿了顿:“她那份嫁妆一直没著落,若是荐举入宫,家里岂不是省了好大一笔?还能得个荐女有功的名声,说不定对你起復也有益处————”
余文斌闻言,顿时心动起来。
是啊,长女余嫣然虽是嫡出,但自幼丧母,性子温吞,不像嫣红得他欢心。
若能以此换来他的起復,甚至自己东山再起的可能,似乎————颇为划算。
夫妻二人在屋內窃窃私语,却不知他们的话被悄悄跑来想找母亲要点新首饰的余嫣红在屏风后听了个真切。
余嫣红一听父母竟打算让那个她素来看不起的、闷葫芦一样的姐姐余嫣然入宫。
她眼珠一转,躡手躡脚地离开,径直朝著余嫣然居住的偏僻小院跑去。
余嫣然正在窗前安静地绣花,突然见余嫣红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嚇了一跳。
“哟,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呢?”
余嫣红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语气尖酸:“我的好姐姐,你的好日子可就快到头了!”
余嫣然抬起头,柔美的脸上带著困惑与一丝不安:“妹妹————何出此言?”
“你还不知道吧?”
余嫣红凑近她,故意用阴森森的语气说道:“宫里要採选秀女了!父亲和母亲已经商量好了,要把你荐举入宫!”
余嫣然手中的绣花针一下子扎到了手指,沁出一颗血珠:“入————入宫?”
“没错!”
余嫣红见她害怕,更加得意,开始添油加醋地恐嚇:“你可知道宫里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规矩多得能压死人,走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轻则挨板子,重则掉脑袋!”
“听说现在的官家,杀人都不眨眼的!赵官家好歹当过皇帝,都被他弄得那么惨,你这种小角色,进去还不是任由人家捏圆搓扁?”
她看著余嫣然越来越惊恐的神色,继续道:“还有啊,宫里那些妃嬪,个个都是人精,勾心斗角,手段狠著呢!就你这软绵绵的性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说不定进去没几天,就被人害得尸骨无存了!我听说,前朝有个不得宠的才人,死了好几天都没人发现,尸体都发臭了!”
“別————別说了————”余嫣然的声音带著哭腔,眼圈瞬间红了,身体微微发抖。
她自幼长在深闺,何曾听过这般可怕的描述?
“哼!现在知道怕了?”
余嫣红冷哼一声:“反正父亲母亲已经定了,你就等著进宫去受苦吧!”
说完,她看著余嫣然嚇得簌簌掉泪的样子,心满意足,这才扭身走了。
留下余嫣然一人,伏在绣架上,无助地低声啜泣起来,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