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盛华宫旧人
歷经半月,使团终於翻过北邙山,重新回到满目苍翠中。虽说路上顛簸,但有采柔采香悉心照料,苏未吟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也从乘车换成了骑马。
老金给的法子效果显著,失聪的症状也没有再出现过。
从北邙山穿山而出,暮色已近,一行人来到邙下驛,新驛丞张泉已经率人在驛站门口等著了。
不等队伍走近,张泉小跑著迎向轩辕璟,跪地叩拜,“下官邙下驛驛丞张泉,叩见昭王殿下,殿下千岁。”
轩辕璟利落下马,將马鞭递给迎上来的星罗卫,微微頷首,“有劳张驛丞。”
苏未吟落后轩辕璟半步,与严狄等几位使团主要官员隨行在后。
张泉深深躬身,连道“不敢”,紧著步子侧身引路,恭谨中透著紧张。
“王爷与诸位大人一路风尘,著实辛苦。驛站已经准备妥当,只是地僻简陋,还望王爷和诸位大人莫要嫌弃。”
轩辕璟简单回应两句他的客套话,便不再言语。
迈步入內,堂內灯火已亮,陈设简单却整洁,空气中瀰漫著新洒扫后的尘土气。
轩辕璟解下披风交於星嵐,对张泉说道:“你忙你的去吧。”
张泉应是,示意驛卒奉上温度刚好的热巾和茶水,脸上却带著些许迟疑,嘴唇嚅动,目光在轩辕璟和苏未吟等人身上游移,似有话要说。
轩辕璟接过热巾擦手,“有话直说。”
张泉腰弯得更低了些,带著几分惶恐,硬著头皮道:“回王爷,確有一事……就是驛站之中,除驛卒官差外,现下……现下还暂住著一位妇人。”
轩辕璟眉心微紧,“妇人?”
这是官驛,怎有百姓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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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泉额角渗出细汗,急忙解释:“前日暴雨,那妇人晕倒在官道上,被路人送到咱们这儿。那妇人说家里遭了难,一家人就剩她一个了,孤身去阳城投亲,行至此处又累又病,实在无法前行。下官见她境况可怜,不忍驱赶,便斗胆……斗胆让她在西院杂物间暂住,等好些了……”
说到这里,事情已然明了,轩辕璟抬手打断,“本王知道了。且容她在此住著,你好生照看,待病癒后再助她前往阳城。”
说话间目光微侧,同苏未吟短暂对视。
苏未吟自然接话,“采柔,你过去给她瞧瞧病,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医帐取用即可。”
还有五六日就到京都了,凡事都得多留个心眼,先让采柔过去探探情况。
轩辕璟正要吩咐星明跟著一块儿去,就见流光先一步站了出来,抢先说道:“那什么,小姐,閒著也是閒著,我同她一道去。”
一旁的采柔斜著眼狠狠瞪他。
采香艰难憋笑,拿肩膀轻轻撞了下姐姐,也没说什么,采柔自己先闹了个大红脸。
苏未吟点头,“行,你帮著背背药箱。”
她发话了,采柔也不好说什么,二人应是,张泉马上安排人带他们过去。
眾人各自上楼安置,苏未吟回房间简单擦洗,换了身清爽的乾净衣裳。
苏未吟在窗边扎头髮,就见采香一边收拾换下来的脏衣裳,一边兀自发笑。
她倒了两杯茶,招呼道:“赶一天路,先歇会儿吧,过来喝口水。”
“哎,好。”
采香应声过来,苏未吟递了一杯给她,閒聊似的说道:“说起来,也不知道流光那傢伙,从什么时候开始打起了你姐姐的主意。”
宝山城战后,采柔的药箱几乎成了他身上的特定掛饰;回来这一路上更是殷勤,但凡有点新鲜果子或可口的点心,头一份必定先送到采柔跟前,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采香眼睛一亮,显然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小姐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苏未吟端著水杯,笑著摇头。
“会不会是在南州的时候?”采香歪著脑袋猜测。
两人都隨苏未吟去了南州,平时在侯府各司其职,交集並不算多。
苏未吟仔细回忆,仍寻不著什么確切的端倪,“应该不至於那么早吧……”
她抿了口水,顺势探问:“采柔可曾同你透露过什么?”
流光的心思已经显而易见,她却还不清楚采柔的想法。
若两人彼此有意,自是好事一桩,万一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得趁早说清楚才好。
采香將水杯轻轻抵在唇边,小鸡啄米似的笑著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未吟心里有数了,跟著笑起来。
两人说著话,瞧完了病的采柔叩门进来,面色有些凝重,“小姐,那妇人想要求见王爷。”
“见王爷?”苏未吟脸上笑意迅速收起,“可说为何求见?”
采柔压低声音,“她说自己曾是盛华宫的宫女,叫玉兰,王爷应该记得她。”
苏未吟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一下子收紧,清亮的眼眸也隨之罩上审慎的暗光。
盛华宫……难不成是云妃娘娘身边的旧人?
“找两个人暗中盯著她。”
苏未吟吩咐完毕,当即去了轩辕璟房间。
一问,轩辕璟还真记得一个叫玉兰的宫女。
“玉兰是盛华宫的司膳女官,她与母妃是同乡,做得一手精致的江南菜,犹擅甜点,小时候我很喜欢吃她做的桂花松糕。”
轩辕璟语调低沉,已然猜到了,“是那个妇人吗?”
苏未吟点头,“她自称玉兰,说想要见你。”
至於是不是真的玉兰,还有待验证。
轩辕璟扭头看向窗外的夜,黑洞洞的,不知道藏著什么东西。
就像他不知道,时隔多年,玉兰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到他面前一样。
久远的记忆涌上脑海,轩辕璟嗓音发紧,“那就见见吧!”
他倒要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把戏。
苏未吟很快让人把玉兰带了过来,另叫星嵐采柔带著人候在门外,以防不测。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玉兰扶著门框,脚步有些虚浮的挪了进来。
苏未吟坐在桌前喝茶,无声打量来人。
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色蜡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一眼可见的病態。
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花布衣罩在身上,愈发显得身形瘦弱,头髮用一支木簪草草挽起,不见半点首饰,朴素得近乎寒酸。
走路时低头垂眼,倒是符合宫里的规矩。
玉兰先飞快瞄了一眼苏未吟,见对方盯著自己,心头猛的一跳,赶紧移开视线,转向旁边负手而立的矜贵公子。
陌生的面容,几乎看不出小时候的样子,眉眼却和云妃娘娘十分神似。
玉兰一瘪嘴,眼中隨即滚出泪来。
虚弱,惶然,又百感交集。
走到屋子中央,双膝一软,朝著轩辕璟的方向深深跪伏下去,额头抵地,“奴婢玉兰,叩见二殿下……”
她在宫里的时候,轩辕璟还未赐號封王,下意识唤了旧称,反应过来后才仓皇改口,“不是……叩见昭王殿下。”
烛光轻晃,將轩辕璟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挽起袖子,把右手手腕亮出来。”
时隔多年,他已经完全想不起玉兰是个什么模样,却记得她曾为了给母妃做一道响油鱔糊,被滚油烫伤了手,母妃每每想起都自责不已。
他曾跟著母妃去看玉兰换药,纱布解开的时候,直接带下一层肉皮,那么严重的烫伤,肯定会留下疤痕。
玉兰直起身子,依言捲起右手衣袖,露出腕部上方的陈年旧疤。
疤痕几乎覆盖了她小半个前臂,呈现出一种与周围皮肤截然不同的色泽,暗红与灰白交织,还有扭曲凸起的皱褶,看起来很是狰狞。
苏未吟放下杯子走上前,蹲下身,在疤痕上略微用力的揉搓,又抠了几下,而后將衣袖拉下来,托著玉兰的胳膊將人拉起,回头衝著轩辕璟微微点头。
疤是真的。
轩辕璟面色无异,唯有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玉兰……本王还以为你死了。”
盛华宫大火,烧死了一些人,后来云妃受衝撞早產,两个小公主相继夭折,天子追责,又杖毙了许多人。
就在盛华宫的院子里头,长凳一排排摆著,把人按在上面,几棍子下去就吐了血,咽气了就拖走,再换下一个,地上到处是红艷艷的。
他以为,玉兰早已成为其中之一,没想到她还活著。
玉兰腿一弯,又重新跪下,眼含热泪,“不敢隱瞒王爷,那时奴婢有一个相好,是宫中侍卫。他使了银子,买通刑官,在施杖刑时给奴婢留了一口气,之后再想法子將奴婢送去宫去。”
轩辕璟对她出逃的过程並不感兴趣,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影子携著山岳之威,沉甸甸的压在玉兰头上。
“告诉本王,你因何在此,又意欲何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