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皇帝的脏事
皇后凤体抱恙,每天都在传召太医。皇帝在第三日过去探望,就见她病懨懨的倚在软榻上,面无血色,说话也有气无力。
落座后,皇帝捧起茶盏,问:“太医怎么说?”
皇后撑著软榻的边缘坐直一些,“说是忧思过重。”
泛白的嘴唇往上扯出一抹苦笑,“眾生皆苦,人嘛,谁能没点忧心事?不打紧。”
皇帝面色如常,声音略沉,一半关切一半告诫,“既是忧思作祟,就该放宽心,莫要去琢磨一些莫须有的东西。”
不管他之后会做什么决定,都得先把皇后和她背后的崔氏稳住。
皇后微垂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掠过一抹暗光。
莫须有的东西?
所以……陛下没有动过易储的念头?
“臣妾知道了。”皇后恭顺应答。
陪著说了几句话,皇帝便要回去处理政务。
皇后起身恭送,而后又追了两步,一副有话要说但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样子。
皇帝驻足回头,“还有事?”
皇后犹豫著开口,“陛下,太子他……真的已经知错了!”
“朕明日便会下旨,解除太子禁足。”皇帝声音平稳,看起来似乎已经不再介怀之前的事。
是时候解禁了,再禁下去,不光皇后不安,满朝文武也得生出猜疑。
目送皇帝渐渐走远,皇后呼出口气,心底紧绷的弦略微一松。
这样看来,事情似乎並不是她所担心的那样。
再回想起前两日崔明旭回过来的信,篤定皇帝必然是想废太子改立昭王,还说要见她当面商议对策。
虽说崔明旭是父亲一手教出来的,可到底是年轻了些,幸亏她没急那一时。
否则让皇帝知道她和崔氏往来甚密,怕是太子还得被关上一阵。
说到底,太子遭此大祸,都是受了崔氏连累,皇后暗暗决定,只要皇帝没有废太子扶昭王的想法,她就和崔氏划清界限。
她一直觉得,崔氏待在河西也没什么不好。
不多时,高嬤嬤送药过来,皇后拧著眉將那又臭又苦的黑药汁大口喝完,赶紧漱了口,再张嘴含住高嬤嬤送到嘴边的一颗蜜饯。
丝丝缕缕的酸甜在口中化开,缓解了苦涩,心底积鬱也隨著太子即將解禁而得到缓解。
“娘娘。”高嬤嬤压低声音凑过去,“娘娘凤体抱恙,大公子忧心不已,想入宫探望。”
皇后面色微沉,“眼下不宜见面,你且回他,就说本宫已经好多了,不必掛心。”
太子无碍,她这心也宽了,病自然很快就会好。
高嬤嬤还想说什么,扭头对上皇后冷厉的目光,只得將话吞了回去,恭敬应了声“是”。
日头西沉,蝉鸣渐息,消息穿过重重宫门,送到城东平昌巷。
崔明旭的府邸便在此处。
字条內容言简意賅,就是不见,崔明旭一眼扫完,沉沉呼吸里带著火气,“姑母真是糊涂!”
话音出口,顿觉一股凌厉威势自身后传来,崔明旭自知失言,紧张的咽了口吐沫,转过身,恭敬的將字条递给软椅上的一位老者。
“祖父,您看!”
这便是皇后的父亲,崔鈺。
崔鈺年不过七旬,却苍老得厉害。
他並未戴冠,只以一根简朴的乌木簪束著满头白髮。
腰背佝僂,整个人陷在铺了冰丝软垫的太师椅里,被一身深赭色寿字纹锦袍虚虚笼著。
面容消瘦,两侧颧骨高高凸起,显出几分刻薄来。
皱纹纵横,掩不住的垂垂老態,唯有一双眼睛,像是蒙尘的琉璃珠子,在昏沉暮气中凝起点点精光。
崔鈺伸出枯瘦的手接过字条,锋利的目光从孙儿脸上刮过去。
久居人上的威仪早已融入骨血,哪怕已经到了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地步,也能用一记眼神给崔明旭造成泰山压顶般的压迫。
视野有些模糊,崔鈺微微眯起眼睛,將字条拿远些,看完后递迴给崔明旭,“她这是又被皇帝给哄住了。”
崔鈺苍老的声音里隱隱透著恼意。
他这个女儿呀,少见惊鸿误终身,这么多年了,居然还会被皇帝牵著鼻子走。
她但凡能活得通透清醒些,早就助力崔氏挣出河西的桎梏了,又何至於让他一把年纪,拖著病弱之躯,还要为了家族的未来殫精竭虑。
崔明旭將字条拿去烧了,转回来问道:“祖父,陛下真的可能会易储吗?您不是还握著他那些事,他就不怕咱们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谋害兄长,屠杀亲侄,篡改遗詔……当年皇位之爭,千机楼后人不肯做的那些脏事,可都是崔氏替皇帝办了的,要是他们將这些事情抖出去,皇帝经营半生的仁君之名可就全毁了。
哪个皇帝不想名垂青史,轩辕顥能不顾自己的名声?
崔鈺的目光从孙儿脸上移开,投向院子里一株老树的影子,呼吸粗沉,像是在拉一只破旧的风箱。
“你以为他忍了这些年,是怕了我们了?哼,他是在等我死,等证据湮灭,等知道那些事的人一个个都闭了眼,再也说不了话。他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將崔家连根拔起,让那些脏东西隨著崔氏的覆灭而消失,永远烂进泥里。”
別说一国之君,就算是普通人,也不会永远受制於人。
忍,是因为忌惮,是因为还没有抗衡的实力,所以文惠才能將云家女踩在脚下,入主中宫;所以皇帝才会点头,让轩辕曜当太子。
可一旦有了反抗之力,待到时机成熟,皇帝就不会继续忍下去。
所以他才会谋划那么多,去爭,去抢,去为崔氏再谋一条更稳妥的路。
只要手里握著足够重的筹码,只要崔氏的根系扎得够深,牵动江山社稷,即便是一国之君,也不敢轻易动他们。
崔鈺原本下了一盘长远大棋,意在趁皇帝尚在忌惮时,將自己的势力悄然渗透朝堂上下,各大军营,没想到的是皇帝对各司各部的掌控远超他所料,处处遭到堵截,以至於进展缓慢。
更糟的是,他病了,自去年一次便血后开始,身体每况愈下,大夫说他没两年活头了。
儿子崔文峰才能有限,难担大任,无奈崔鈺只能兵行险招加快进度,幽州兵械、京营布局、魏平安和豫王府……还有北境主动伸来的『橄欖枝』。
他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必须赶在这具身体被病痛掏空撑不下去之前,让皇帝重新重用崔氏,带著家族从河西跳出来。
偏偏,天不遂人愿!
崔鈺重重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满是谋划失利的恼恨和不甘。
崔明旭听得后背发凉,但还是觉得事情可能並没有那么糟糕,“可太子也是他的儿子呀。”
拋开皇后不谈,皇帝为了培养太子所付出的心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储君乃国之根基,又岂是说换就能换的?
崔鈺抬手按在扶手上,缓缓摇头,浑浊的眼底浮起疲惫,“话是这么说,可太子……”
崔鈺欲言又止。
他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是他的激进拖累了太子。
但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一心为了家族的昌盛和延续,能有什么错?真要深究起来,错的是崔文惠那个不中用的东西。
崔氏前前后后送了那么多人进京,供她驱使,结果连个轩辕璟都摆不平,若是早些斩草除根,太子又岂会落到如今岌岌可危的境地?
而且太子自己也忒不爭气,別的不说,光是执意娶家道中落毫无助益的赵家女为太子妃,就能看出来,这不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祖父,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崔明旭声音乾涩。
看著祖父凝重的神情,心底升起大难临头的紧迫。
照他的想法,索性回河西算了。
天高皇帝远,在河西当个土皇帝也挺好的。
可这话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在祖父面前说,全家人都知道,祖父的毕生心愿,就是让崔氏重回当初第一门阀的荣盛。
崔鈺闭上眼,暂时將恼人的败绩隔绝在外,片刻后再睁开,眼中被疲惫覆盖的精光重新凝聚,甚至比之前更为锐利。
“陆奎……是昭王妃的生父?”
崔明旭愣了一下,不明白怎么突然跳到陆奎这个替罪羊身上去了,但还是如实回答:“对,不过已经断亲了。据厉城回来的线报,陆奎事败,很可能就是他女儿搞的鬼,父女俩跟仇人一样。”
崔鈺意味不明的点点头,“大义灭亲,是个狠角色,不错!”
“祖父的意思是……”
崔鈺看向孙儿,干皱的麵皮缓缓向上提起,扯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陆家还有什么人,都找过来,我给他们指一条生路。”
献礼爆炸的事到现在都还捂著,等陆奎隨使团回京,就到了必须摊到明面上的时候,这么大的罪名扣下来,陆家三族內一个都逃不掉。
皇帝虽然得位不正,为国之心却是毋庸置疑,发现太子难担重任,所以他动摇了。
可如果,昭王也不乾净呢?
崔鈺抻平微皱的衣袖,安抚孙儿,同时也安抚自己,“只要太子还在这个位置上,咱们崔氏同气连枝,就不会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不管怎么说,太子始终是皇帝亲自教养长大,受三师三少、翰林学士、东宫属官倾心施教培养出来的,诸多心血加身,想必皇帝也没那么容易下定废储另立的决心。
崔明旭眼睛一亮,躬身道:“孙儿明白了。”
“还有。”崔鈺又道:“去探一探昭王回京的確切时间。”
崔明旭闻言,心头咯噔一下。
“祖父的意思是?”他把手横在颈下,比了个『杀』的动作。
心道:轩辕璟带著那么多人,不太好动手吧?
崔鈺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之前我同你说过的,那个出逃的宫女。杀了她全家,再想个法子,把人送到轩辕璟手里去。”
当年盛华宫的那把火,也是时候让他知道一些了。
知晓了两个妹妹早產夭折的真相,他就不信轩辕璟还能若无其事的继续同皇帝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只要轩辕璟有了过激之举,皇帝自然会回心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