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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笙歌鬻权,天家无情

    第567章 笙歌鬻权,天家无情
    信王府,坐落於京师十王府腹地,与惠王、瑞王、桂王的府邸比邻而居,同属宗室亲王府邸群落。
    这座王府占地足足十亩八分,朱红大门巍峨气派,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怒目圆睁,镇守著一方威仪。
    入府便是开阔的仪门,穿过雕樑画栋的迴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处处透著亲王规制的奢华与气派。
    与之相邻的便是惠、瑞、桂三王府。
    这三位宗王滯留京师迟迟未能之国,癥结便在他们封地的王府修缮之上。
    並非工部懈怠,而是当今圣上朱由校,压根就没拨下多少修缮经费。
    皇帝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通透。
    往昔宗王之国,动輒耗费国库百万两白银,从仪仗、俸禄到府邸修缮,无一不是朝廷买单,长此以往,国库早已不堪重负。
    朱由校的法子简单直接。
    想要之国?
    可以。
    王府修缮的银子,自己想办法。
    这般釜底抽薪的手段,让三位宗王敢怒不敢言。
    如今的大明天子,乾纲独断,强势至极,朝堂上下无人敢逆其锋芒。
    他们若是敢有半句怨言,怕是连插手內府生意的资格都会被剥夺,届时別说修缮王府,怕是连日常用度都要捉襟见肘。
    好在皇帝也並非全然苛刻,特许他们涉足部分內府產业。
    丝绸织造、瓷器烧造、漕运贸易,多少能分得一杯羹。
    只是这杯水车薪,想要凑齐王府修缮的巨款,无异於痴人说梦。
    但三位宗王也只能勤奋一点,为自己能够之国了,而努力奋斗。
    此刻。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信王府內却是另一番纸醉金迷的景象。
    王府正堂之內,灯火通明如白昼,数十盏琉璃宫灯高悬樑上,將殿宇照得纤毫毕现。
    紫檀木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珍饈佳肴、玉液琼浆,烤得金黄的乳鸽、燉得酥烂的熊掌、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十多位宾客分坐两侧,皆是锦衣华服,个个面带醺然之色。
    每个人的身侧,都依偎著一位姿色各异的美人,或抚琴,或斟酒,或巧笑嫣然地说著软语,鶯声燕语,不绝於耳。
    堂下还有歌姬舞女,身著薄如蝉翼的纱裙,隨著丝竹之声翩翩起舞,腰肢款摆,风情万种。
    来来往往的侍女,皆是一身緋红宫装,身姿窈窕,面容標致,她们手捧酒壶玉盏,莲步轻移,穿梭於宾客之间,斟茶倒酒,动作轻柔嫻熟,眉眼间带著恰到好处的媚色。
    而在正堂的主位之上,端坐的正是年仅十四岁的信王朱由检。
    少年郎眉眼尚带著几分稚气,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束著玉带,本该是朝气蓬勃的年纪,此刻却是满脸醉意。
    他左拥右抱,两侧各倚著一位丰腴妖嬈的美人,左边的美人肌肤胜雪,正娇笑著餵他吃葡萄;
    右边的美人媚眼如丝,伸手替他拂去嘴角的酒渍。
    那两位美人皆是江南名妓,身段丰腴饱满,比尚未完全长开的朱由检还要大上几分。
    少年王爷被两团软玉温香簇拥著,一手揽著一个的腰肢,笑得得意洋洋,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喊著“再喝!再喝!”。
    那副左拥右抱的模样,当真应了那句“小马拉大车”的戏謔,荒唐得刺眼。
    端坐於朱由检下首的,却並非什么皇亲国戚、朝廷大员,清一色都是身著锦缎华服、满面堆笑的商贾,其中又以江南来的商户居多,一张张脸上,都透著几分諂媚与急迫。
    这些江南商贾如今的处境,如今可並不算好。
    先前江南爆发闻香教之乱,席捲数省,朱由校雷霆出手,派兵平定叛乱之余,顺势以“整顿市面、稳定民生”为由,將江南的盐业、布业、粮业等暴利行当,尽数收拢至內府管辖。
    一道詔令下来,要么归入內府摩下,按规矩分润,听候內府指令行事。
    要么捲铺盖滚出江南,连谋生的门路都不给留。
    这般铁腕手段,直接断了诸多江南商贾的財路,利润大头被內府吞去,他们本就赚得所剩无几,再加上苛严的规矩束缚,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走投无路之下,这些商贾只能咬牙北上,奔赴京城碰运气。
    如今大明的生意场,早已不是往日那般自由,无论是深入草原与部落通商,还是扬帆出海做外贸,亦或是在各省州县行商,都得拿著內府颁发的份额凭证,否则便是违法经营,轻则抄没货物,重则银鐺入狱。
    可这內府的份额凭证,又岂是那么好拿的?
    內府的官员们,个个被厂卫的眼睛盯著,但凡收受贿赂、徇私枉法,一旦被查出来,便是抄家灭族的下场,谁也不敢拿身家性命去赌。
    思来想去,满京城能在內府说得上话,又容易巴结上的,便只有这位当今圣上的异母弟,信王朱由检了。
    朱由检仗著自己是圣宠正浓的宗王,行事毫无顾忌。
    收受商贾好处,替他们疏通关係、討要凭证,这些事即便被厂卫知晓,被皇帝得知,顶天了也不过是训斥几句,断不会伤筋动骨。
    这般得天独厚的特权,让他成了商贾们眼中的“救命稻草”。
    “大王!您看小人那十艘船的引票————”
    堂下,一个身著湖蓝色锦袍的江南商贾率先起身,拱手作揖,语气里满是討好。
    朱由检醉眼惺忪地瞥了他一眼,当即认出这是前几日给自己送来三千两白银,还附赠了身边这位丰腴美人的主儿。
    他当即咧嘴一笑,拍著胸脯,声音带著酒气却底气十足。
    “放心!天津市舶司那边,本王回去就给你打招呼!
    你只管安心在家等消息,保准让你的船队顺顺利利出海!”
    这话一出,那商贾顿时喜形於色,激动得连连躬身,甚至直接跪倒在地,砰呼磕了几个响头。
    “多谢大王!多谢大王!小人已经將船队三成的红利划到了您的名下,此番若是顺利,大王少说也能再得三千两分润!”
    “好好好!”
    朱由检听得眉开眼笑,脸上的肉都跟著颤动,左手搂紧了身侧的美人,右手对著那商贾摆了摆口“识抬举!往后有生意,只管来找本王!”
    有了这开先河的,堂下的商贾们顿时炸开了锅,一个个爭先恐后地端著酒杯上前。
    又一个商贾挤到跟前,满脸堆笑。
    “大王!小人此番想去漠北草原做皮毛生意,那察哈尔部的通商许可,还望大王多多费心啊!”
    朱由检斜睨著他,想起这人前几日送来的一箱珠宝,当即大手一挥,满不在乎道:“区区一个通商许可,算得了什么?包在本王身上!”
    “谢大王恩典!”
    那商贾如蒙大赦,欢天喜地地退了下去。
    一时间,堂下的商贾们络经不绝,有求漕运份额的,有求盐引配额的,有求瓷器专卖许可的,一个个捧著真金白银,將好处明晃晃地送到朱由检面前。
    朱由检来者不拒,只要好处给够,不过分的要求一概应下。
    他靠在软榻上,左拥右抱,一边享受著美人的伺候,一边隨口应承著各色请求,活脱脱一副坐地分赃的架势。
    昔日庄严肃穆的信王府正堂,此刻竟成了討价还价的菜市场。
    丝竹之声被商贾们的諂媚奉承盖过,珍饈佳肴旁堆满了银票与珠宝,而那一本本关係著巨额利润的內府许可,竟成了朱由检敛財的工具,被他轻飘飘地当作了交易的筹码。
    另外一边。
    信王府朱红大门外,一队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列成两排,腰间绣春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为首的轿子停在石阶前,轿帘被一只胖乎乎的手掀开,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躬身走了下来。
    他身著一袭暗紫色蟒纹太监袍,体態臃肿,脸上的肥肉隨著脚步微微颤动,一双三角眼却锐利如鹰,扫过眼前紧闭的王府大门。
    门內传来的丝竹之声、嬉笑之声,隔著厚重的门板都清晰可闻,衬得这深夜的王府,愈发荒唐奢靡。
    魏朝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满是不耐。
    “都已是三更天了,这信王府怎的还这般热闹?”
    身旁一名东厂太监连忙上前,弓著身子,脸上堆著諂媚的笑,低声回话:“回老祖宗的话,这信王府如今可是京城里商贾们的福地。
    江南来的、中原的、甚至关外的商贾,都挤破了头往这儿钻,每日里送钱送美人,只求王爷能在御前或是內府说上几句话。
    这府里的笙歌,怕是从早到晚就没停过。”
    “哼!”
    魏朝冷哼一声,三角眼眯起,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心中暗自思忖,遥想当年,皇长子朱慈焜尚未诞生之时,陛下对信王朱由检的教育何等上心。
    不仅请了当世大儒教导经史子集,还亲自讲授御下之道。
    可自打皇长子降生,陛下对这位异母弟的態度便急转直下。
    不仅放任他出宫建府,还特许他插手新政、打理內府生意,给了他旁人梦寐以求的权柄。
    可瞧瞧如今,信王手握这般机遇,却全然不用在正道上,反而借著皇亲身份,成了商贾们的敛財跳板,真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番信任!
    更何况————
    魏朝的眼神骤然一沉,想起东暖阁里陛下那森然的语气,想起李文案中牵扯出的“信王”二字,心头便涌上一股寒意。
    这位王爷,怕是连谋逆的浑水都敢蹚!
    “去,叫门!”
    魏朝抬了抬下巴,声音冷得像冰。
    一名东厂小太监应声上前,走到朱红大门前,抬手便“砰砰评”地拍了起来,力道之大,震得门板嗡嗡作响。
    “开门!开门!”
    门內很快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紧接著便是门房不耐烦的叫嚷,语气囂张得很。
    “谁啊?大半夜的吵吵嚷嚷!要送礼的明儿再来!王爷这会儿正忙著呢!”
    小太监当即拔高了声调,厉声喝道:“放肆!宫里来人了!司礼监掌印老祖宗在此!耽误了老祖宗的差事,你是想掉脑袋吗?”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让门內安静了下来。
    不过片刻,沉重的朱红大门便“吱呀”一声被拉开。
    门房探出脑袋,看清门外乌压压的锦衣卫和为首那气派不凡的胖太监,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都在发颤。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公公驾到,死罪死罪!还请公公恕罪!”
    那东厂小太监见状,冷哼一声,上前一脚將他踹翻在地,脸上却立刻换上諂媚的笑容,转身对著魏朝躬身道:“老祖宗,您请!”
    魏朝理都没理地上瑟瑟发抖的门房,挺著圆滚滚的肚子,缓步朝著府內走去。
    门房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看著魏朝那副架势,心头咯噔一下,连忙追上前两步,结结巴巴地说道:“公公————容小人————容小人去通报王爷一声————
    ,魏朝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三角眼扫过门房那张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缓缓吐出四个字:“不许通报!”
    他倒要亲自进去瞧瞧,这位信王殿下,深更半夜的,究竟在府里作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话音落下,魏朝不再停留,径直领著锦衣卫,朝著那丝竹之声最盛的正堂方向走去。
    穿过雕樑画栋的迴廊,正堂的喧囂愈发刺耳。
    魏朝抬手推开虚掩的堂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眼底的寒意更甚。
    烛火通明如白昼,数十盏琉璃宫灯將殿內照得纤毫毕现,歌姬舞女身著薄纱,在堂中扭动腰肢,丝竹之声靡靡入耳。
    宾客商贾们左拥右抱,举杯痛饮,脸上满是醉意与諂媚。
    而主位之上,朱由检半倚在软榻上,一手搂著丰腴美人,一手端著酒盏,正笑得得意忘形,嘴角还沾著酒渍。
    “哐当!”
    堂门被推开的声响惊动了殿內眾人,歌舞骤停,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瞧见魏朝身后跟著的锦衣卫,以及他们腰间寒光闪闪的绣春刀,原本喧闹的正堂瞬间安静下来,商贾们脸色骤变,纷纷放下酒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朱由检也愣住了,酒意醒了大半。
    他连忙推开身边的美人,挣扎著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锦袍,脸上挤出一丝諂媚的笑。
    “魏————魏掌印?您怎么来了?深夜到访,怎么也不提前通传一声?”
    魏朝没理会他的询问,三角眼扫过殿內狼藉的景象,冷哼一声,语气冰冷。
    “信王殿下好兴致啊,三更半夜的,还在此处寻欢作乐。”
    朱由检心头一紧,隱约觉得不对劲,但还是强装镇定,起身迎了上去。
    “掌印说笑了,不过是和几位朋友小聚一番。
    既然公公来了,正好,快请坐!
    来人,添副碗筷,再上几坛好酒!”
    “不必了。”
    魏朝抬手拒绝,语气没有丝毫缓和。
    “咱家不是来赴宴的。”
    见魏朝態度强硬,朱由检心中的不安更甚。
    他看了一眼堂下神色慌乱的商贾们,立刻明白过来,连忙对著他们挥了挥手,厉声喝道:“都给本王滚!”
    商贾们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停留,纷纷连滚带爬地起身,低著头快步往外走,连落在桌上的银票都顾不上拿。
    歌姬舞女也嚇得四散退去,片刻之间,喧闹的正堂便只剩下朱由检、魏朝,以及两侧肃立的锦衣卫。
    朱由检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凑到魏朝身边,脸上堆著討好的笑,悄悄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往魏朝手里塞。
    “掌印深夜前来,想必是有要紧事。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公公笑纳。”
    银票入手厚重,少说也有几千两。
    可魏朝却像没看见一般,抬手避开,三角眼死死盯著朱由检,语气严肃。
    “信王殿下,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宫议事。”
    “入宫?”
    朱由检脸色一变,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都三更天了,陛下怎么突然召我入宫?出什么事了?”
    他心中咯噔一下,无数念头闪过。
    是自己收受商贾好处的事被陛下知道了?
    还是之前帮商贾討要凭证的事出了紕漏?
    魏朝看著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冷笑,嘴上却敷衍道:“具体事宜,咱家不知。
    陛下只让咱家速速请您入宫,说是有要事相商。
    殿下还是莫要耽搁,隨咱家走吧,免得让陛下久等。”
    他刻意隱瞒了实情,一来是遵陛下旨意,避免打草惊蛇。
    二来,他也想看看,这位荒唐的信王,到了御前,还能不能这般镇定。
    朱由检看著魏朝不容置疑的神色,又瞧了瞧两侧虎视眈眈的锦衣卫,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0
    他咬了咬牙,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对著身后的內侍吩咐道:“快,替本王更衣!”
    內侍连忙上前,伺候朱由检换上亲王朝服。
    朱由检一边更衣,一边偷偷打量魏朝,见他神色冰冷,始终不发一言,心中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汹涌。
    这深夜入宫,怕是没什么好事。
    没过多久。
    內侍伺候朱由检换好亲王朝服,他便被魏朝引著,登上了紧隨其后的另一顶轿子。
    轿帘落下,隔绝了王府的最后一丝暖意,只留下轿內沉闷的空气,压得朱由检心头髮紧。
    轿子缓缓启动,軲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朱由检坐立难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带,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对著轿外沉声问道:“魏掌印,你倒是跟本王透个底,陛下深夜召我入宫,到底是为了何事?
    若是本王哪里做得不对,也好让本王有个准备。”
    轿外传来魏朝平淡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
    “殿下多虑了,陛下只是有要事相商,具体是什么事,咱家也不清楚。
    殿下只需安心隨咱家入宫,见了陛下自然知晓。”
    “知晓?”
    朱由检咬了咬牙,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
    “这都三更天了,陛下有什么要事不能等到明日?
    是不是————是不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本王的坏话?
    还是说,那些商贾的事————”
    他越想越慌,那些收受好处、倒卖內府凭证的勾当,虽说之前陛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保不齐这次是动了真怒。
    可魏朝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追问,只淡淡丟了一句。
    “殿下莫要胡思乱想,到了宫中,自然一切明了。”
    之后便再无回应,任凭朱由检在轿內如何揣测,都不再搭话。
    朱由检碰了一鼻子灰,心中的惴惴不安愈发浓烈。
    他靠在轿壁上,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想自己近期的所作所为,从那些商贾的贿赂,到府中的醉生梦死,再到平日里的种种荒唐行径,越想越觉得心惊,连手心都渗出了冷汗。
    轿子一路顛簸,不知走了多久,终於缓缓停下。
    朱由检掀开轿帘一角,映入眼帘的是紫禁城巍峨的宫门,夜色中,宫墙高耸,灯笼高悬,透著一股庄严肃穆的寒意。
    “殿下,请下轿吧。”
    魏朝的声音再次响起。
    朱由检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轿子。
    他以为魏朝会带著他往乾清宫的方向去。
    陛下深夜议事,多半是在乾清宫的东暖阁。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魏朝却领著他,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勖勤宫的方向?
    朱由检的脚步猛地一顿,眼中满是错愕。
    勖勤宫,那是他未出宫建府之前,在宫中的居所。
    自他搬入十王府后,这里便一直空著,怎么会带他来这里?
    “魏掌印,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陛下不在乾清宫吗?”
    他忍不住再次追问,声音里带著几分慌乱。
    魏朝脚步未停,语气依旧平淡。
    “陛下自有安排,让咱家先带殿下来此处暂居几日,等候召见。”
    “暂居几日?”
    朱由检脸色骤变,心头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深夜召我入宫,却不见我,反而让我在此处暂居?魏掌印,你把话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伸手想去抓魏朝的衣袖,却被魏朝侧身避开。
    魏朝转过身,三角眼扫过他慌乱的脸庞,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殿下不必多问,安心在此等候便是。咱家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说罢,他不再理会朱由检的追问,对著守在勖勤宫门口的几名大汉將军递了个眼色,便转身快步离去,只留下朱由检愣在原地,心中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汹涌。
    暂居?
    这哪里是暂居,分明是软禁!
    朱由检猛地反应过来,他转身就想往外走,却被门口的大汉將军拦了下来。
    那几名將军身著鎧甲,腰佩长刀,神色肃穆,脸上掛著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信王殿下,还请留步。”
    “让开!”
    朱由检脸色涨红,厉声喝道:“本王要去见陛下!你们敢拦本王?”
    “殿下息怒。”
    为首的卫士微微躬身,语气客气却很是强硬。
    “我等只是奉命行事,看守勖勤宫,不让任何人进出。还请殿下莫要为难我等,免得让我等难做。”
    绩“奉命行事?奉谁的命?”朱由检追问,声音都在发颤。
    大汉將军却不再回答,只是微微侧身,挡住了他的去路,眼神冰冷地看著他,意思再明显不过。
    要么留在宫內,要么就別怪他们不客气。
    朱由检看著他们腰间的长刀,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宫道,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颓然地后退一步,心中又慌又怒,却偏偏无可奈何。
    为什么?
    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真的是因为那些商贾的事?
    还是说,有其他更严重的事?
    他越想越乱,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却始终理不出头绪。
    勖勤宫的宫门被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朱由检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庭院中,深夜的寒风颳过,带著刺骨的凉意,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抬头望著天上的残月,心中忐忑无比,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软禁,等待他的將会是什么。
    信王朱由检的轿子刚消失在十王府的街巷尽头,蛰伏在王府周遭暗影里的人马便动了。
    马蹄轻踏,衣袂猎猎,无数身著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与身穿东厂番子服的干练人手,如同从夜色中凝结而出的鬼魅,瞬间將信王府团团围住。
    为首的三人,正是东厂提督魏忠贤、西厂提督王体乾,以及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
    魏忠贤一身玄色蟒袍,面容阴鷙,眼神扫过那扇方才还透著靡靡之音的朱红大门。
    “陛下有旨,封锁信王府!府內一应人等,无令不得出入!违令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早已蓄势待发的厂卫番子便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沉重的铁链“哗啦”作响,瞬间锁住了王府大门。
    高墙上,锦衣卫弓箭手已然就位,箭尖在月光下泛著寒芒,牢牢盯住府內任何异动。
    此时的信王府內,那些方才仓皇逃离正堂的商贾,还未及走出二门,便被迎面而来的番子堵了个正著。
    他们嚇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口中连连求饶,却被毫不留情地反剪双手,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王府属官们闻讯赶来,长史王守信身著常服,脸色煞白地挡在眾人面前,厉声喝道:“尔等何人?竟敢擅闯亲王府邸!可知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骆思恭上前一步,手中圣旨展开,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有旨,信王牵涉李文案,著东厂、西厂、锦衣卫审问!
    王府属官,尽数押往詔狱候审!
    王守信,你身为长史,知法犯法,还不束手就擒!”
    “李文案?”
    王守信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哪还容他辩解?
    两名锦衣卫上前,一把將他按倒在地,冰冷的镣銬应声锁上手腕。
    其余属官见状,早已嚇得魂飞魄散,有的瘫软在地,有的哭爹喊娘,却无一例外,都被厂卫番子如拖死狗般押了出去。
    至於府中的僕从、侍女,魏忠贤则下令將他们尽数驱赶到后院空房,重兵看守,不得踏出半步。
    一时间,昔日奢靡喧囂的信王府,被一片肃杀之气笼罩,只余下哭嚎声与呵斥声,在深夜里迴荡。
    做完这一切,三人便带著一眾囚犯,径直赶往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的刑房,素来是京中人人谈之色变的地方。
    此刻,刑房內灯火通明,却透著刺骨的寒意。
    墙壁上悬掛著各式刑具。
    烙铁烧得通红,夹棍泛著冷光,铁链上凝结著乌黑的血渍,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铁锈与血腥交织的刺鼻气味。
    王守信被单独押上刑凳,镣銬死死锁住四肢。
    魏忠贤端坐在上首,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眼神阴鷙如毒蛇。
    “王长史,咱家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信王与李文案究竟有何牵扯?
    赵志远又是如何与信王搭上关係的?
    —一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王守信额头冷汗涔涔,但却牙关紧咬。
    “公公明鑑!王爷只是与赵志远有生意往来,从未牵涉什么李文案!此事当真与王爷无关啊!”
    “无关?”
    骆思恭冷哼一声,將一叠银票掷在他面前。
    “这些银票,皆是赵志远赠予信王的好处!
    他一个皇商,为何要平白无故给信王送这么多银子?
    怕是不止草原行商许可那么简单吧!”
    王守信看著那些银票,脸色愈发难看,却依旧抵赖。
    “確是为了草原通商之事!王爷只是帮他在威虏伯说了句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魏忠贤眼中寒光一闪,抬手道:“看来,王长史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隨著他一声令下,两名锦衣卫上前,拿起烧红的烙铁,便要往王守信身上按去。
    “啊!”
    王守信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浑身剧烈颤抖,皮肉被烙铁烫得滋滋作响,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酷刑轮番上阵,夹棍、拶指、鞭笞————
    王守信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浑身是血,却始终咬定信王只收了赵志远的好处,帮他討要了草原行商许可,从未参与李文案的谋划。
    其余属官、商贾也被一一提审,商贾们嚇得魂不附体,只敢供述如何给信王送礼、求王爷帮忙疏通內府关係。
    属官们则哆哆嗦嗦地交代,信王平日里如何收受好处、倒卖內府凭证,却无人能说出信王与李文有半分牵扯。
    审讯持续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刑房內的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只余下一片死寂。
    魏忠贤看著眼前的审讯记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骆思恭也是眉头紧锁,沉声道:“看来,这信王確实收了赵志远的贿赂,帮他拿到了草原行商许可,但李文案之事,目前看来,確实没有直接证据。”
    王体乾在一旁附和道:“会不会是王守信等人嘴硬,不肯招供?要不,再用些重刑?”
    魏忠贤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上,语气冰冷。
    “不必了。
    这般酷刑之下,若真有牵扯,他们早招了。
    看来,要么是信王藏得太深,要么,便是赵志远等人假借信王之名行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蟒袍,沉声道:“將这些人暂且收监,严加看管。审讯结果,即刻上报陛下!”
    很快。
    北镇抚司的消息,便送至御前。
    晨曦微露,金鑾殿的窗欞被染上一层浅淡的光晕,朱由校端坐於御座之上,手中捏著北镇抚司呈上来的审讯密折,一目十行地扫过。
    待看到“未查出信王参与李文案实证,仅查实收受赵志远贿赂,助其取得草原行商许可”这一行时,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眸光深沉如古井。
    站在阶下的魏忠贤、王体乾与骆思恭三人,皆是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殿內寂静无声,只余帝王指尖敲击案面的轻响,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髮紧。
    “两种可能。”
    朱由校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其一,信王確实未曾参与谋逆,只是性子荒唐,贪財好利,被赵志远之流当作了幌子,借著他的名头行事。
    其二————”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其二,便是信王藏得太深,知道此事干係重大,早早便抹除了所有痕跡,让底下人替他扛下了一切。”
    魏忠贤抬眸,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那————信王该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
    朱由校冷笑一声,將密折掷於案上。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能再这般肆意妄为了!”
    一个手握宗室特权,却整日与商贾廝混,收受贿赂、倒卖內府凭证的亲王,已是朝堂的隱患。
    若再牵扯上谋逆大案,哪怕只是被人利用,也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他这个皇帝,绝不能容忍任何威胁到皇权稳固的因素,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亲弟弟。
    “传朕旨意。”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转厉。
    “信王朱由检,身为宗室亲王,不思恪守本分,反而收受贿赂,勾结商贾,破坏新政大局,著令於勖勤宫禁足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以观后效!”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心头一凛。
    禁足勖勤宫,看似只是惩戒,实则与软禁无异。
    王体乾迟疑著开口:“陛下,这般处置————会不会太过严厉?
    毕竟信王尚未成年,且无谋逆实证————”
    “严厉?
    ”
    朱由校瞥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王体乾顿时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忙跪伏磕头。
    “奴婢失言,还请陛下治罪!”
    朱由校没有责罚王体乾,只是说道:“你们退下罢!”
    王体乾三人连忙躬身领旨:“臣(奴婢)遵旨!”
    待三人走后,朱由校看著身侧的周妙玄,问道:“可觉得朕有些无情?”
    周妙玄闻言,赶忙摇头。
    “陛下如此做,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对於这种朝廷大事,她一个宫女,最好还是不要发表什么看法来得好。
    朱由校缓缓说道:“天家无私情,皇权之下,容不得半分侥倖。
    他是朕的皇弟,朕自然不会亏待他,但也绝不能放任他成为別人手中的刀!”
    “將他圈禁在一宫之地,看似不人道,却是最稳妥的法子。
    朕的这个位置,盯著的人太多了,想借著信王的手,来对付朕的,恐怕不在少数。
    圈禁他,既是惩戒,也是保护。”
    至少在勖勤宫里,朱由检不会再被人利用,不会再捲入那些骯脏的阴谋里,更不会有机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朱由校轻嘆一口气,对著周妙玄说道:“之后你告诉魏朝,对信王的一应待遇,照旧按藩王规制供给,膳食、用度,半点不许剋扣。”
    “是!”
    周妙玄当即点头。
    除了这个待遇之外,朱由校准备让皇后挑几个良家女子,给信王做王妃。
    家世不必太显赫,性子温顺贤良便好。
    有王妃在身边管束著,也能让他收收心。
    用榨汁姬,將他多余的精力榨乾净一些。
    没办法。
    天家从来无情。
    对朱由校来说,他首先是大明的天子,是执掌万里江山的九五之尊,其次,才是朱由检的兄长。
    江山社稷重逾千钧,这点血脉相连的骨肉亲情,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终究渺小得如同尘埃,不堪一击。
    更何况,他待这个弟弟,已是仁至义尽。
    当然。
    这份格外的宽容,除却血脉羈绊,更多的,是源於他对史书所载的那个朱由检的几分惋惜。
    歷史上的朱由检,纵然治国乏术,行事急躁,终究还是个有骨气的君王。
    他拼尽了全力想要挽救倾颓的大明,纵使他的种种折腾或许反而加速了王朝的覆灭,可那份死守社稷的执念,终究没丟了大明的风骨。
    煤山歪脖树上的那一缕忠魂,更是將“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祖训,践行到了最后一刻口朱由校轻轻喟嘆一声,转身踱回御座前,伸手拿起案头那份西南战报。
    李文案的迷雾仍未散尽,西南的战火还在僵持,朝鲜的移民计划更是迫在眉睫————
    桩桩件件,皆是压在他肩头的千钧重担,容不得半分懈怠。
    至於被圈禁在勖勤宫的朱由检,不过是他这盘帝王棋局里,一枚暂时被搁置的閒子。
    往后是沉是浮,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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