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威权日重
第535章 威权日重高拱內阁还是相当务实高效的。
在苏泽將沐昌佑有关“澳洲殖拓股票”的奏疏带到內阁后,很快引起了阁老们的重视。
张居正脸色铁青问道:“日昇昌的例子在前,还有人胆敢搞这样的勾当,真当朝堂上无人了吗?”
张居正明显动了杀心。
作为执掌户部的“计相”,张居正比任何人都重视財政的稳定。
“澳洲殖拓股票”这种泡沫,破坏了大明的金融稳定,是张居正绝对不能容许的。
高拱的脸色也非常难看,他为政多年,当然知道这件事,绝非几个商贾就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背后又要牵涉多少利益,高拱不用猜都知道。
这帮人的贪婪,怎么杀都止不住!
诸大綬说道:“要惩办发行澳洲殖拓股票的贼人,还需要师出有名,刑部那边有什么方略吗?”
苏泽立刻掏出了有关刑部新立法的公文,分发给几位阁臣。
诸大綬却皱眉道:“此律法理严谨,立法森严,刑部什么时候这么高效了?”
诸大綬是分管刑部的阁老,他对刑部的能力还是很了解的。
这次刑部一下子就拿出如此完备的新法条,反应未免也太迅速了。
苏泽坦诚的说道:“这几条新律,都是李通政使亲自编立的。”
“李通政使得知了京师的乱象后,派人从陕西传讯回来,刑礼房林副司牵头,会同刑部订立了这些新法条。”
原来是李一元的手笔,那就不奇怪了。
几位阁老纷纷点头,李一元的律学水平他们都是清楚的,这也確实是李一元的立法风格。
李一元立法,讲究的是教化和惩戒结合,先教而诛,在法理之外也寻求社会的公议。
所以他订立的律法,能够得到执法者和普通百姓的认同。
诸大綬则是深深的看了一眼苏泽。
他倒是不怨中书门下五房越俎代庖。
內阁事务繁重,“澳洲殖拓股票”毕竟还属於民间的事务,而且还是没暴雷的那种。
这类事情,朝堂上的大人物根本注意不到。
中书门下五房能够根据治安司的报告,提前就做好了应对方案,再交给內阁拍板,阁老们还会说他的事情办的漂亮。
有能力的下属就是这样的,將事情都做的差不多了,再交给领导决策,而不是事事请示匯报,那还要你这个下属干什么呢?
诸大綬看向苏泽,则是因为他和李一元的关係。
李一元远在陕西,必然是有人相请,他才会订立这样的新法。
这个人自然是苏泽了。
苏泽和李一元关係密切,李一元临行之前,將通政司的事务都託付给苏泽。
但是两人关係竟然密切到这个地步,诸大綬对於所谓“苏党”的传言,也多了几分怀疑。
难道苏泽真的在结党?
可如果李一元也在党中,在加上之前押上官位也要支持苏泽的吏部尚书杨思忠,大九卿中的两人都已经是苏党分子,这苏党的势力未免也太大了诸大綬更愿意相信,苏泽是拿什么东西,换取了李一元的支持。
果不其然,苏泽紧接著又匯报导:“李通政使途经陕西,见华州地震遗痕未消,民生凋敝远甚河南。”
“更有一弊,尤堪深忧,晋商以银元、棉布、铁器倾销陕境,却大肆收购关中新麦,致使粮价虽平,仓廩渐虚。”
张居正闻言,眉头紧锁:“陕西粮產本就仅堪自足,若再被晋商抽走,遇有灾荒,必成燎原之势!”
“此风断不可长!当行文陕西布政司,严令禁止粮食外运!”
高拱紧接著说道:“关中地震都过去十年了,老夫还记得,当年群臣因为地震弹劾奸相严嵩,如今严嵩都已经身死,地震余波还未消除,陕西上下官员到底在做什么?”
高拱道:“著令六科都察院,派出御史钦差调查陕西情况,那些贪蠹蠢笨的官员,经过吏部核准后尽皆贬謫罢黜,换上一批有能力的官员上去。”
两位阁老发话,李一元要求的“治標之策”已经完成,苏泽这算是已经是完成了李一元交换的事情了。
何谓权力?
两位阁老的两句话,就掀起了陕西官场的风暴,不知道多少“百里侯”会因此被惩罚。
內阁权威日重,就连九卿衙门也只能唯唯,这也连带著中书门下五房的权威更重了。
收起这些心思,苏泽想起自己西部开发的国家战略,决定先给內阁留下一个引子。
他拱手说道:“诸位阁老,如此一来,陕西能得几年安稳,但下官以为,这依然不是治本之策。”
高拱问道:“何为治本之策?”
苏泽说道:“回首辅,汉唐之关中何以富甲天下?丝绸之路也!此乃破局之匙!欲活陕甘,必通丝路!兰州知州孙皋奏报,河西走廊坎儿井渐成,引导百姓试种棉花,颇有成效。棉花採摘后需纺织成布,河西难为,正可运回关中!”
“陕西亦有煤铁之利,可效仿山西,设厂製造蒸汽织机,发展棉纺之业!棉花自河西、河套乃至西域来,织成棉布,一可北上售於草原,二可东出销往中原。”
“陕西地处天下腹心,水陆交通虽不及沿海便捷,然辐射西北、沟通中原之利,岂无產业立足之地?”
“此乃以丝路为引,织机为梭,朝廷只需稍加扶持引导,疏通商路,棉纺之利,足可盘活陕西!”
张居正是第一个跟上苏泽思路的。
他思考了一番说道:“若真能成行,倒是一条可行之路。”
“棉花种植、纺织、运输、售卖,环环皆可生利,百姓有业可就,地方有税可征。”
“比起单纯賑济或强禁粮食外流,更能固本培元。只是这初期的工坊设立、商路整飭、技术推广,仍需朝廷投入————”
苏泽说道:“棉纺之业,本就不是钢铁矿山那般重资產,而丝路贸易原本就有存续,只不过是將河西的棉花输送回陕西而已,陕甘旅商自己就能做到。”
“朝廷並不需要像工部官办工坊那样投入,只需要给一定的优惠政策扶植就可以了。”
不需要朝廷投资,张居正自然不反对,他摸著自己精美的长须说道:“如此倒是可行,这样吧,户部著令,荆州税关、河南诸税关,都对陕甘自產的棉布免徵商税,再给工部拨一笔款子,整修关中渭水、涇河等运河水系。”
苏泽也没想到张居正这么配合,拋出两项利好陕西的政策。
他喜道:“下官就代陕甘百姓,多谢张阁老了。”
张居正摆手说道:“这件事还是感谢李通政使吧,若非他提醒,內阁竟然不知道陕西是这幅样子。”
“正如李通政使所言,陕西乃是我大明心腹之地,不能生变。”
高拱也赞同道:“这几件事就一起办,工部那笔技术革新资金,也可以用於陕甘的纺织业嘛,只要愿意上蒸汽机,愿意搞新技术的工坊,无论公私,只要符合要求,都能申请工部的资金。”
三言两语,有关陕西的政策就此定下。
诸大綬坐在一旁,目光在苏泽平静的面容与高拱讚许的神情间转圜。
苏泽今日所提,绝非临时起意,那棉纺布局、丝路復兴、產业转移的构想,条理清晰,显然是深思熟虑的国策。
看样子苏泽是和李一元达成了交换,李一元订立法律,帮著苏泽解决京师民间非法债券的问题,而苏泽帮著李一元,推动朝廷重新重视陕西。
这样算来,李一元还不能算是苏党,顶多算是和苏党交好的势力。
不过苏泽能够如此行云流水般的完成政治交换,足以可见他的能量,已经可以和一位九卿重臣相提並论了!
此子已经有了重臣之姿!
诸大綬想到自己友人的子侄沈一贯和苏泽交好,如果让沈一贯成为自己这个政治派系的继承人,那不是让沈一贯带著资源全投了“苏党”?
诸大綬心中百般心思涌过,最后只能心中嘆息,下一辈的事情,还是他们自己操心吧。
上次和李如松交谈后,沐昌佑心情好了不少。
李如松探了苏泽的口风,苏泽已经同意让他重新入武监读书。
沐昌佑正好趁此机会,辞掉治安司主司这个烫手山芋。
其实沐昌佑和李如松提出要去武监重修,除了是被李如松的豪情感动,想要通过这个方式融入到了新武官的圈子中,另外一个目的就是脱去这个治安司主司的身份。
治安司这口黑锅实在是太大了,就算沐昌佑是黔国公府的二公子,也快要扛不住了。
如今他终於能卸去主司的职位,这对於沐昌佑自然是一件喜事。
但是对於司副李德福来说,这位上司的离职,就算不上是什么喜事了。
沐昌佑很少干涉治安司內部的事务,在关键时刻又能扛起责任来,关键是他的身份尊贵,一旦治安司遇到权贵,搬出沐昌佑的名號来,总能得到几分薄面。
若是换上別人,怕是治安司再没有之前舒服的日子。
沐昌佑显然不会在意副手的想法,此时他的想法就是,儘快的离开治安司这个火坑。
但是显然,沐昌佑高兴的太早了。
他似乎忘记了,他这个治安司主司,到底是谁推荐任命的。
那位吏部尚书杨思忠,显然不会让沐昌佑轻易“脱离苦海”。
不一会儿,沐昌佑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敛去,心头那点“即將脱离苦海”的轻快,就被一份从吏部直接送达的公文彻底冻结。
公文是吏部考功司下发的正式行文,措辞一如既往的堂皇正大。
前半段充分肯定了沐昌佑在治安司主司任上“勤勉任事,於市井维稳、防火缉盗颇有建树”
尤其点名称讚了其在处理“澳洲殖拓股票”乱象初期的“敏锐洞察与迅速呈报”。
然而,笔锋陡然一转:“然此值多事之秋,京师首善之地,万方辐輳,百业杂陈,尤以市井秩序、商贾诚信、舆情导引为维繫安定之要务。治安司职司所在,干係非轻。”
沐昌佑嘴角的笑容消失,但是李德福的嘴角扬起笑意。
“沐卿以黔国公府之尊,膺此繁剧,正显朝廷信重勛戚子弟、委以实任之深意。前虽有武监进学之请,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任。”
“著沐昌佑仍以原职署理治安司事,务须弹精竭虑,恪尽职守,以新颁《惩处偽券诈財法》为圭泉,肃清市面偽券流毒,安靖民心,震慑奸宥!”
等到吏部宣读公文的官员离开,沐昌佑才回过神来。
自己千算万算,打通了李如松到苏泽的关係,却唯独漏了杨思忠这位“举主”!
这份吏部的公文,算是將沐昌佑——连带整个治安司—一死死钉在了“背锅”的位置上!
沐昌佑並不担心这个案子不能破。
这样的通天大案,刑部都为此擬定了法条了,这幕后之人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再也无法逃脱法网。
很多事情,之所以是灰色黑色地带,就是因为见不得光。
和朝廷的强制力比起来,澳洲殖拓股票的组局者,又怎么能敌得过?
从这群人上了內阁黑名单开始,他们就已经是死人了。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一旦上秤就是千斤重,无论他们后台有多大,这时候也只会断腕切割的。
但是杨尚书的公文中,指名让治安司处理这件事,还要求沐昌佑继续身兼治安司主司的职位,这还是要將沐昌佑架在火上烤,利用他黔国公府二公子的身份,继续帮著治安司背锅!
这时候沐昌佑才后悔,为什么自己之前不去走走杨思忠的关係。
这位吏部尚书最擅长的就是用人,而且是“人尽其用”!
换句话说,只要好用,就往死里用!
那张宪臣这类能臣干吏,杨思忠能慧眼识珠、力排眾议推上风口浪尖去开疆拓土,甚至不惜押上自己的官位作保。
而像他沐昌佑这样有身份、有点能力、又有些“背景”好拿捏的勛戚子弟,不正是留在京师干这种吃力不討好、专背黑锅的脏活累活的最佳人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