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兽骑兵
东方的来客,在一个寻常的巡逻日被发现。负责东侧防线的血裔哨兵小队,在例行巡视丘陵脚下的乾涸河床时,注意到了河床中央一道不应该存在的痕跡。
那是一条笔直的、宽约半米的凹槽。
不同於风蚀或水蚀形成的曲线沟壑,这道凹槽几何性地精准,从东方地平线一路延伸到丘陵下,又戛然而止。
哨兵蹲下身,用手指触摸凹槽的內壁。
冰凉、坚硬、微微反光。
手指收回时,上面沾著一层极细的金属粉末。
消息被迅速传回深日城。
“不是绿色的。”
首领站起身来,阻止了变得越发好战的战士们。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初代首领在第一个寒夜中,踉蹡著走向邻居群落。
“冷,一起,暖。”
那段记忆如此清晰,如此鲜烈。
以至於这一代首领在面对未知来客时,下意识地做出了与初代首领相同的选择。
“集体记忆对决策模式的影响。”
罗恩在笔记中標註了这个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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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代首领的那个抉择,已经被编码进了血裔文明的底层逻辑中。”
“它不仅仅是一段记忆,更是一种……文化基因。”
当东方来客终於现身时,血裔战士们见到了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態。
那是一支由十几个金属单位组成的採集编队。
每个单位的高度约两米,外形介於人型和蜘蛛之间。
四条金属肢体支撑著一个椭圆形的核心舱体,舱体两侧各伸出一条灵活的机械臂。
核心舱体的前端镶嵌著一块透镜,像某种简化到极致的“眼睛”。
血裔战士们紧握著长矛,但没有人上前。
机械体同样停了下来。
採集编队排成一个整齐的半圆形,透镜全部对准了站在最前方的首领。
空气中瀰漫著奇特的张力,两个完全陌生的物种在初次遭遇时都有本能的警惕与好奇。
首领迈出了一步,战士们的呼吸骤然绷紧。
他又迈出了一步,走到距离最近的那个铁潮单位大约三步远的位置。
近距离之下,那个金属造物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外壳上布满了微小的刮痕和凹痕,那是长途跋涉中与岩石摩擦留下的痕跡。
机械臂的末端,是一组精密的多功能工具。
夹钳、钻头、切割刀片,全部折迭在紧凑的结构中。
首领將手掌抬起,朝金属外壳伸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著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本能。
一个灵媒对信息的天然渴望,他想要“读懂”面前这个陌生的造物。
指尖触及金属。
冰凉、坚硬,一道微弱的电磁脉衝,从铁潮单位的外壳传导到了首领的指尖。
恆星碎片在接收到这道脉衝后,本能地做出了回应。
那一刻,首领“听”到了声音。
铁,需要。
首领的眉头微微一皱,转过头对身后的战士们说:
“它们不吃光,也不吃肉,它们吃硬石头。”
“我们有很多硬石头。”
几个战士忍不住笑了出来,更多的人虽然没有笑出声,神色却明显鬆弛了下来。
首领也笑了。
然后他又转向铁潮单位,试著將“交换”这个概念编码了进去。
铁潮单位的透镜闪烁了数次。
然后,它的一条机械臂展开,末端夹钳打开。
钳中夹著一小块金属片——打磨得极为精细,表面甚至能模糊地映出首领的脸。
那是一件已经完成加工的金属製品。
首领接过金属片,翻转著端详。
他感觉到了它锋利与坚硬,远超血裔目前使用的任何石器或初级金属工具。
丘陵下的岩壁,其实裸露著一条铁矿脉。
在之前的採掘中被標註为“低优先级”,血裔对铁矿需求微乎其微,他们真正渴求的是辉石。
可对於面前这些金属造物而言……首领再次输入编码。
採集小队內部传出一阵低频嗡鸣,为首的单位取出了一把雏形的刀。
说是雏形,其实只缺少了刀柄。
首领接过它,手指沿著刃边滑过,能感受到其光滑锋利:“好。”
罗恩在观测室中回放著这段交互过程的全部数据:
“第一次跨物种外交,以物物交换的形式达成。”
他写道:
“交易的核心逻辑极其朴素——资源互补。”
“血裔拥有足够铁矿石,但缺乏金属加工技术。”
“铁潮拥有精密的金属加工能力,但需要原材料供给。”
“双方的需求恰好互补,形成了天然的贸易基础。”
他停下笔,重新审视了一下“铁潮”这边的行为模式。
铁潮的机械单位本身没有自我意识。
它们的一切行为,都是由背后轮值管理的大巫师和其团队,通过预设指令和实时调控来操纵的。
这一点与绿潮类似,植物不会“思考”,它们只执行生长指令。
机械同样不会“判断”,它们只执行操作程序。
铁潮的那些大巫师之所以选择回应血裔的交易提议,而非无视或攻击,原因也很明確。
绿潮的扩张,对铁潮同样构成了严重威胁。
在角斗场的北线,铁潮与绿潮的衝突已经持续了无数赛季,双方此消彼长,打得不可开交。
此时突然在绿潮的侧翼出现了一个新的对手,而且是一个已经成功撕开绿墙缺口的对手,铁潮管理者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结盟的机会。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条法则,在任何文明形態中都適用,哪怕其中一方是没有自我意识的机械体。
因为指挥机械的,终究是有意识、有算计的巫师。
对於罗恩来说,铁潮那边的交好姿態,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准確地说,是在他的推动之中。
在血裔突破绿墙之前的数个月(外界时间),他就已经通过迴响之树向首领植入了新的“天启”。
在那道天启中,他没有给首领下达任何具体指令。
他只是向其展示了一幅画面,关於“非绿色存在”的模糊意象。
金属的光泽、规律的运动、可以被交换的坚硬之物。
首领对这幅画面的解读和回应,完全基於他自身的判断。
他可以选择忽略,也可以选择將其视为威胁。
但他选择了伸出手,就像初代首领在寒夜中那样。
“天启只是提供了信息。”
罗恩在笔记中写道:“决定权在他们自己。”
“如果血裔的文化基因中不包含『与陌生者合作』这个要素,再多天启也不会改变他们的行为。”
“换句话说——那个寒夜种下的种子,在几百年后终於开花了。”
“寒夜教会了他们团结,铁潮的出现教会了他们合作,下一步就是……”
他的目光穿过全息投影,落在了南方那片幽暗边界上。
那里,某些不受任何人控制的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深渊学派在公共伺服器中的存在,一直是所有参赛者心照不宣的“灰色变量”。
它们投放的畸变兽群,不像绿潮或铁潮那样有明確的战略目標和扩张方向。
畸变兽的行为模式,更接近於自然界中的野火。
不可预测、难以控制、破坏力惊人,但也会在烧完一切可燃物后自行熄灭。
它们在角斗场的灰域中游荡、繁殖、自相残杀。
每隔几代就会爆发一次“畸变潮”,大量个体在基因崩溃中疯狂互噬,种群数量断崖式下跌。
然后倖存者重新繁衍,携带著更加怪异、更加不稳定的基因,进入下一轮循环。
这种自毁式的生存策略,在大多数参赛者看来毫无道理。
可深渊学派的巫师们对此却有著自己的一套理论,他们管这叫“极端自然选择”。
用最残酷的方式筛选出最强个体,让基因池在不断的崩溃与重组中,自发演化出超越设计的新特性。
问题在於,这些畸变兽的本能驱力中写入了一条极难控制的核心指令:吞噬。
它们吞噬一切。
食物、同类、矿石、甚至是空气中飘散的魔力微粒。
吞噬是它们存在的全部意义,也是深渊学派唯一能用来引导其行为的“韁绳”。
想让兽群向北走?在北方释放一团高密度的魔力残渣。
想让兽群停下?切断它们嗅觉范围內所有可吞噬的目標。
这就像用一块肉在狼群面前晃荡,只要你手中还有肉,狼群就会跟著你走。
可如果有什么东西比你手中那块肉更香……那狼群就不再听你的了。
深渊学派的巫师们,大约是在血裔与绿潮高地爭夺战后不久,就注意到了丘陵区域的异常。
西侧绿墙出现缺口,南北高地频繁易手,东侧开始出现铁潮活动跡象。
原本安静的边缘区域,突然变成了整个角斗场最活跃的战场。
在这种情况下,深渊学派做出了一个典型的投机决策。
驱赶一批畸变兽群向西移动,看看能不能从这场三方混战中捞到些好处。
至少,能获取一些有价值的生物样本。
绿潮的植物组织、铁潮的金属残片、血裔的……
额,血裔有什么来著?
深渊学派的巫师们,对这个新入局物种了解甚少。
安提柯提供给所有参赛者的公开数据中,关於血裔的描述极其简略:
【投放者:罗恩拉尔夫】
【物种类型:类人(改造型)】
【核心特徵:光能共生、灵界锚定】
【当前状態:活跃】
仅此而已。
他们翻阅了罗恩拉尔夫的公开档案,对他的背景有所了解——新晋大巫师,成王之资,与多位伟大者有联繫。
但在角斗场里,这些身外之物统统派不上用场。
“一个新人的造物,能有多少战斗力?”
负责管理兽群的轮值大巫师这样判断。
於是,一群约五百头的混合畸变兽,被驱赶著向丘陵方向进发。
它们的体型从人类大小到野牛大小不等。
有的长著多节肢和复眼,像放大了几十倍的蜈蚣;
有的通体覆盖著坚硬甲壳,行动时发出沉闷碰撞声;
还有几头体型最大的,浑身缠绕著半透明触鬚,末端分泌著能够溶解岩石的强酸。
畸变兽群沿著灰域边缘快速推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泥土中的矿物质、枯草中的有机物、就连岩石表面风化后的细小碎屑,全部被那些永不满足的胃口一扫而空。
当兽群距离血裔的东侧防线还有约五十公里时,高地上的哨兵发现了它们。
消息迅速传回深日城。
首领站在迴响之树前,手掌贴著树干,从中提取著与外来威胁相关的记忆。
绿潮的经验很多,铁潮的印象尚新。
可关於面前这类混乱无序的可怖生物,记忆库中的留存很少。
血裔只在还未深入地下的最早期,遭遇过零星的畸变兽。
不是侵占领地的植物,也不是交换资源的机械。
这些傢伙,仅仅是一群纯粹以“吃掉你”为目的的野兽。
战士们整装待战,辉石炸弹也都搭载在投掷器上。
如果那些畸变兽当真衝上来,高地上的日灼阵线和辉石甲战士,应该足以应对一场硬仗。
可首领在做出任何军事部署之前,先开始仔细聆听著那些“天启”。
血裔並不知道那些偶尔降临的模糊意象来自何方,他们將其归结为圣树的指引。
在灵媒的传承中,迴响之树不仅保存著过去的记忆,也偶尔会预见未来的可能性。
这种理解虽然不够精確,却也不算全然偏离事实。
因为那些预见的源头,確实是通过迴响之树的灵界根系传达的。
只不过发送者是个正在格子外的观测室中,通过灵界通道向树根注入特定信息包的巫师。
当初罗恩在设计血裔的基因模板时,使用了纯净混沌结晶作为“调和催化剂”。
混沌之力在完成调和使命后,並没有完全消散。
极其微量的混沌残余被编码进了血裔的基因中,以一种极不活跃的状態潜伏著。
在正常情况下,这些残余完全不会被感知到。
但当血裔与同样携带深渊气息的生物接触时,混沌残余会產生一种共鸣反应。
两块频率相近的音叉,当一块被敲响时,另一块也会微微颤动。
天启的含义,需要接收者自行解读。
罗恩无法確定首领会如何理解这些信息。
如果他选择忽略,血裔只能用常规战术硬扛畸变兽的衝击。
贏是能贏的,但代价不会小。
如果他正確解读了其中的暗示……那情况就有趣多了。
首领从深度冥想中醒来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他攥紧了拳头,又鬆开,很快做出了决定。
………………
畸变兽群抵达丘陵外围时,血裔的迎接方式让包括那些在远处暗中观察的深渊学派巫师都大跌眼镜。
高地上的日灼阵线没有启动。
辉石甲战士们在防线后方严阵以待,但长矛朝下,没有举起。
只有首领一个人,从高地上走了下来。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畸变兽群在距离首领约二十步远的位置,集体停了下来。
五百多头形態各异的怪物,在同一时刻做出了相同的反应。
它们停止了前进,如同浪潮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为首的一头甲壳巨兽率先低下了头颅。
这个动作在任何动物行为学中都有著明確的含义——臣服。
不对,不完全是臣服。
畸变兽低下头颅的同时,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种颤抖更像一种久违的安寧。
一个长期处於噪声轰炸中的人,突然走进了一间隔音室。
那种“终於安静了”的释然,足以让人浑身发抖。
混沌残余的脉动,对畸变兽而言,就是那间隔音室。
深渊的气息,是它们出生以来最熟悉的频率。
可在公共伺服器的无尽流浪中,远离了大深渊本源的畸变兽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频率了。
它们的基因在长期缺失“深渊回声”的环境下变得越来越不稳定,这正是畸变潮周期性爆发的根本原因之一。
而此刻,一个活生生的、温暖的、散发著微弱深渊共鸣的存在,正站在它们面前。
首领试探著走上前,將手掌贴在了甲壳巨兽那堆满褶皱的厚重头颅上。
混沌残余的脉动,从指尖流入巨兽的神经系统。
甲壳巨兽的颤抖渐渐平息。
那双浑浊的复眼中,某种近似於“清明”的东西一闪而过。
它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个散发著深渊气息的小个子生物。
然后,侧过身体,露出了没有甲壳覆盖的柔软腹部。
將自己最脆弱的部位,呈现在对方面前。
在兽类的语言中,这比低头更加彻底。
首领轻轻拍了拍巨兽的腹甲边缘,嘴角浮现出笑意。
他转过头,朝高地上那些目瞪口呆的战士们扬了扬手。
“它们不吃光,也不吃石头。”
“但它们,需要安静。”
远处的某个观测频道中,深渊学派的轮值者目瞪口呆。
他刚才目睹了完整的过程。
从畸变兽群的集体驻足,到甲壳巨兽的臣服,再到首领用某种不明方式对整个兽群进行的“安抚”。
“这不可能。”
他的第一反应是否认。
畸变兽虽然比不过大深渊中那些完全不可控的真正变异种,但也算是极为桀驁不驯的物种类型。
它们连学派用无数年建立的信息素控制体系都时常失灵,怎么可能被一个类人个体用摸头的方式驯服?
可数据不会说谎。
兽群的攻击性指数从进入丘陵区域前的九十三,骤降到了当前的十一。
十一,这个数值甚至低於兽群在畸变潮间歇期的平均水平。
“那个类人物种身上,携带了深渊亲和性?”
轮值者调出罗恩拉尔夫的投放记录,翻来覆去地查阅。
投放参数中,並没有標註任何与大深渊相关的特徵。
可结果摆在眼前,血裔个体能够对畸变兽群產生镇定效果。
而且效果之显著,远超他们学派自己的控制手段。
“这说明在他的基因设计中,隱藏了某些没有公开的成分。”
轮值大巫师皱紧了眉头。
说起来,罗恩拉尔夫作为深渊观测站的核心人员,听说確实有著与大深渊有些“特殊关係”。
如果,他在自己物种的基因模板中掺入了特定材料……
“那些畸变兽不会只是被『安抚』而已。”
轮值大巫师的手指在操控面板上方悬停著,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犹豫。
是立刻发动反制手段,切断畸变兽的联繫?
还是继续观望,看看对方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就在他犹豫的这段时间里,丘陵区域传回的数据又变了。
血裔不仅仅是“安抚”了畸变兽。
他们开始餵养它们,根茎作物被大量运到兽群聚集的低地区域。
畸变兽在吞噬了这些饱含光能的食物后,体內的基因不稳定性进一步降低。
几代繁殖之后,那些留在血裔领地內的畸变兽后代,就已经与野生种群產生了明显的表型差异。
它们的体型更加匀称,攻击性更加可控,某些个体开始表现出对特定血裔个体的“跟隨”行为。
血裔战士骑在驯化畸变兽的背上巡逻边界时,曾经混乱无序的怪物变成了纪律严明的坐骑。
甲壳类畸变兽天然的防御力与血裔战士的辉石武器相结合,形成了一种新型战斗单元。
兽骑兵。
这个兵种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丘陵区域的力量对比。
血裔原本的短板是机动性。
他们擅长据守高地,但在平地和低地的推进能力有限。
畸变兽坐骑很好的弥补了这个缺陷。
兽骑兵在低地丘陵间的奔驰速度是步行战士的数倍。
甲壳坐骑的天然装甲,也让骑手在面对酸液攻击时多了一层关键的防护。
当深渊学派的轮值大巫师终於意识到情况已经不可逆转时,他面临的局面,比最初的预估糟糕了十倍不止。
原本应该充当“野火”角色、在三方混战中製造混乱的畸变兽群。
非但没有按照计划行动,反而被对手收编成了精锐部队。
而自己手中剩余的控制手段——信息素引导、环境压力驱赶……对这些已经被完全驯化后的畸变兽来说,效果约等於零。
它们的信號频率已经被血裔重新校准,老的“遥控器”频道对不上了。
“那个叫罗恩拉尔夫的新人……”
轮值大巫师將这段观测记录上传到內部交流频道时,用了一个罕见的標註等级:
【高度警惕——此人对大深渊机制的理解,可能远超我们学派的最高水平】
这条消息,在小圈子里引发了短暂的討论。
最后得出的结论很简单,也很务实——在角斗场中,暂时避免与血裔產生直接衝突。
一条来路不明的毒蛇,远比一条已知品种的毒蛇更加危险。
因为你不知道它的毒液是什么配方,也不知道解药在哪里。
更何况,角斗场外面的世界里,对方名字后面还跟著一长串令人头皮发麻的头衔和背景。(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