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小酒馆(下)
第960章 小酒馆(下)“啊,我?.”
希兰还在消化琼这个“点子”本身的含义,结果这就已经开始了?而且“矛头”还第一个指向自己,她顿时感觉酒意泛上,脸颊微红。
“以前的一次,呃,单独的,夜谈?”她重复著,眼神游移片刻,最后落在面前利口酒的浅粉色液体上,“有一次还是在准备学生艺术节演出的时候,呃,试奏钢琴伴奏版本下的孟德尔颂《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唔,不对,好像没怎么谈啊必须得是『夜谈』的话.”她认真想了想,“噢噢,倒是有一次,一开始你们都在的,就是在我家,大家商量著筹备旧日交响乐团开业演出季的时候.”
她回忆著,语速变慢:“就是卡洛恩策划的那十场协奏曲连演,还加上印象主义第一期双月美展,还加上乐团內设架构和管理模式的討论.呃,对,卡普仑先生一家还上了节指挥课,后来你们走后,卡洛恩帮我收拾东西,一直在聊卡普仑先生的事情,然后我要他弹了《哥德堡变奏曲》,呃,『补听』嘛,之前在帝都弔唁活动上的现场没听见——就是这样啦。”
“还能这样,早知道我也要求『补听』,我也没听见啊。”琼睁大眼睛。
“还有没有听什么?”罗伊追问,嘴唇轻轻碰了下杯沿,隨即自己补充起游戏“规则”来,“唔都允许『不过分』的追问哈,不过分的,一到两次,怎么样?”
希兰想了想道:“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还有李斯特的《爱之梦》。”
“这不成了个人音乐会吗,连安可都有。”琼比了个厉害的手势,眼珠又再次狡黠一转,“那再追问个重点一点的——过夜没有!我猜问得『不过分』。”
“没事,如果问得『太过分』,可以拒绝回答。”罗伊深以为然地跟著点头。
“啊”希兰不由得看了范寧一眼,不过看范寧那一副专心听聊天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凑的是別人的热闹,“有,有啊,好吧,留宿而已啦,那天『议题』太多了,弄太晚了,就留了他唄,对,好像是第二天一大早。他还要赶火车去圣塔兰堡,对的,去拜访画家们,还有上钢琴课呢。”
“哦哦,这样啊.”感觉好奇心得到了一定满足的罗伊托著腮,点点头,然后很自然地把目光转向琼。
“好吧,到我了?”琼转动眼眸作回忆状,“誒,我想了想,以前在提欧莱恩的时候,好像还真没什么『夜谈』,倒是后来卡洛恩在外逃亡的时候有一些,毕竟我那时比较方便『跟踪』,在南大陆,还有在失常区,那些话题都太『神秘主义』了,全然在分析弔诡的局势。”
“不太具体,再扩展一下。”刚被突然袭击了一道的希兰,此刻反客为主。
“.倒是有一次,在甲板航线上夜行时,我们聊过诗。”琼说道,“不知他在哪找的,一些风格很精炼、很奇特的诗,意象很瑰丽,令人浮想联翩。”
在两人的追问之下,她补充了景物、环境、印象深刻的话,还有出行的来龙去脉等。
“好了,到我们的罗伊学姐了,你和卡洛恩夜谈聊过什么?我猜肯定是更『严肃』的话题。”这时琼的语气里带上了促狭。
“復活。”罗伊手肘撑桌,十指迭在额头上,“好吧,你们认为『严肃』,我是不是就更好说一点了,是在圣欧弗尼庄园,那傢伙那时状態不太好,创作不太顺利,和特巡厅命里犯衝突,地铁站的事情又死了很多人,我就留宿他几天唄,他在我这写谐謔曲乐章,作为感谢,第二天早上给我弹了莫扎特k.330。”
“几天。”希兰先抓住第一个重点,“后面还干了什么。”
“就两天啦,写了两天,后面还听了场歌剧。”罗伊想了想道。
“晚上他睡的哪。”琼追问第二个问题,“誒,这个问题忘了也问下希兰了。”
“沙发。”“沙发。”“沙发。”另外三人竟然异口同声,罗伊接著用指甲在范寧那侧桌子敲了敲,“喂,评价一下这个玩法。”
“嗯?”范寧转过头,“这玩法好啊!我看非常好。”
“非常好是吧,那该你了。”罗伊眨眼一笑,“你一个人说三个,某一次和我们当中的谁夜谈聊了什么?”
“为什么你们都一个,我要说三个?”范寧提出质疑。
“你点三杯酒的时候怎么不这么问。”希兰说道。
“不能是刚才我们说过的那些。”琼特意强调。
“好吧.还是有很多的。”范寧吸了口气,“我跟希兰在学生音乐节庆功宴的间隙,出来透气时聊过未来能不能入手一把『名琴』.”
“跟罗伊呢,准备《第一交响曲》首演那时,在学校办公室商量乐手人选的事情聊到很晚”
“琼我想一想啊,《第二交响曲》首演前一晚,这傢伙忽然跑过来说要找我合一遍『西西里舞曲』,合完后又要『请假』,问她为什么,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后来我生气了,把她训了一顿.”
罗伊“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琼的脸红了,小声嘟囔:“你就训我吧那么可恶的事情还拿出来说。”
希兰感觉意犹未尽,带著点探究:“还可以再听点別的吗?还有没有。”
范寧沉默了片刻,唱片恰好播到一曲终了,针头划过空白片区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有。”他最终点头,声音很轻,“在很远的近乎遥远未来的东方,接待过一个作为大客户的有点抑鬱倾向的姑娘,这姑娘很好看,很有钱,生意谈得很爽快,聊的却大多是尼采、歌德和凭空想像出来的星空,而且第二天还把我自己给聊辞职了.在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城堡书房,陪一位很敬重也很喜欢的人读过诗词,而且很『对等』地挨了一点训,后来还偷偷跑回来拿走过她的一件东西.还有,在一个感观不怎么好的地方,陪一群可怜的小孩,但有一个心地善良的温柔姑娘一直在搭手帮忙,后来我意识到那几个小孩的名字,其实在这个世界我也可能听过,我和那个姑娘可能一起做过相同的事情”
范寧没有说具体是谁,但寥寥数语勾勒出的画面,却让大家仿佛看到了很多模糊而温暖的轮廓。
这些轮廓有种共生的亲切感,但又具备数量上的超越性,仿佛都是大家共同所背负的重量的一部分,也是他之所以成为现在的他的片段。
“她们.”希兰小心翼翼地问。
“都在该在的地方。”范寧语气温和而肯定。
“琼怎么这么会选游戏。”罗伊感嘆。
感觉这些回忆,这么一翻找,感觉它们触及到了什么,有了什么连锁反应。
感觉自己有了正在想起某些事情的徵兆,感觉欲要明白了这世上的生死和悲欢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张网。
只是她们还没很清晰的意识到,某种心理暗示从一开始便在生效,引导“点子”的產生和选择。
范寧在中途被问的时候,还评价说过“很好”。
“真好,谢谢你们。”希兰杯中的浅粉液体见底,此刻盯著底部残留的果渣,“感觉遇到大家后,世界一直在补偿我。感觉从高塔下来后,自己快被一层安全又幸福的『壳』宠坏了。”
小酒馆隔间內的光线依然昏暗温暖,座椅沙发的柔软织物很有包裹感,要是时间不走动就好了,虽然可以为这些融洽、温馨和治癒的感找一个延续下去的理由,但如果只此跨年后半夜的小酒馆存在,它连“延续下去的理由”都可以不用再寻找。
“是啊。”罗伊却忽然嘆气:“所以,范寧老板,范寧学长.”
“如果现在的一切有哪里其实不是真的,或者说存在什么『梦境』一类的成份,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