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腿又开始发软了
沈知微迅速將孩子翻转回来,让他侧臥在自己臂弯中,一手轻拍后背,帮助排出残余的液体。口鼻中的乳汁和黏液顺著嘴角流出,沈知微扯过旁边丫鬟手中的细棉帕子,仔细擦拭乾净.
又检查了一遍鼻腔,確认没有残留。
她的手法极稳,稳得不像一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奶娘。
从接过孩子到排出异物,前后不过二十息。
屋內一片死寂。
陈府医拿著银针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半张,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个活蛤蟆。
采荷的讥讽还掛在脸上,凝固成了一个僵硬的弧度。
马奶娘跪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
萧婉如已经红了眼眶。
她疾步上前,颤抖著双手从沈知微怀中接过孩子。小公子窝进母亲怀中,哭声渐渐弱了下来,变成了小声的抽噎,小手抓著萧婉如的衣领,紧紧不放。
“煊儿……煊儿……”
萧婉如抱著孩子,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沈知微默默退后两步,重新跪好,低头垂眸,老老实实做回了她那个不起眼的小奶娘。
仿佛方才那个出手果决、临危不乱的人,不是她。
可有一道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萧惊尘坐在圈椅上。
从沈知微开口说“且慢”的那一瞬起,他的目光便牢牢锁在了她身上。
他看见她接过孩子时,那双方才还在发抖的手,骤然变得沉稳而精准。
他看见她翻转婴儿体位时的角度和力道。
那不是蛮力,是经过无数次练习才能形成的肌肉记忆。
他看见她叩击背部的频率,不快不慢,不偏不倚。
每一下都精確地落在同一个点上。
他还看见她检查婴儿口鼻时的动作——左手固定下頜,右手食指沿著口腔內壁轻扫一圈,確认无异物残留。
这套手法,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不是“略通照料幼儿的法子”。
这是真正的医术!
萧惊尘的凤眸微微眯起。
她说她是良家女子。
逃难来此,被萧婉如所救,入府做了奶娘。
良家女子,怎么会懂这些?
昨晚在书房里,她嗅了一下那碗加料的醒酒汤,面色便变了。
当时他以为她不过是察觉气味异样,心生戒备。
如今再看——她不是察觉气味异样。
她是辨出了药方!
萧惊尘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有意思!
这个奶娘,远比他以为的,要有意思得多。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低垂的侧脸上。
小奶娘规规矩矩跪著,脊背挺直,脖颈微弯,露出一截后颈。
肤色白净,细绒绒的碎发贴在颈侧。
老实,乖巧。
跟昨晚那个尖叫“流氓”、把奶水糊他一脸、推开他夺门狂奔的女人,判若两人。
萧惊尘唇角勾了一下,隨即收回目光,站起身来。
“煊儿既已无碍,我便先回书房了。”
他朝萧婉如的方向淡淡看了一眼。
確切地说,是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小公子,然后转身,步伐沉稳,衣袍翻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到门槛处,他顿了一下。
“那个奶娘。”
他没回头,声音平平淡淡,像隨口提了一句不打紧的事:“赏她。”
说完,月白色的衣袍消失在门外的晨光中,只剩满室的人面面相覷。
萧婉如抱著孩子,怔了片刻。
而后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沈知微,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方才那一幕,著实让她心惊。
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奶娘,怎么会懂这些?
可眼下煊儿平安无事,这才是最要紧的。
她將孩子交给身旁的丫鬟,走到沈知微面前,弯腰亲手將她扶了起来。
“今日多亏你。”萧婉如声音柔和,眼眶还是红的:“煊儿的命,是你救回来的。”
沈知微低著头,受宠若惊地往后缩了缩:“大小姐折煞奴婢了,奴婢不过是碰巧……”
“碰巧见家中长辈对幼儿用过此法,照猫画虎,侥倖罢了。”
把功劳推给“家中长辈”,把自己摘乾净。
萧婉如看著她这副惶恐模样,想了想,也没有追问。
顿了顿,她吩咐采荷:“去帐房支二两银子,赏给沈奶娘。”
“再从库房取一匹细棉布来,她这身衣裳也该换了。”
二两银子!
沈知微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原主一个月的工钱才二百文,二两银子等於十个月的工钱。
她差点没绷住,嘴角疯狂压著才没翘起来。
面上恭恭敬敬叩首谢恩:“奴婢叩谢大小姐恩典!”
发財了发財了发財了!!!
“是!”
采荷面色不太好看,冷冷看了沈知微一眼。
但大小姐发了话,采荷也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便去办了。
沈知微磕完头起身,余光瞥了一眼仍然被两个婆子架著、瘫软在门边的林奶娘。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小姐,奴婢斗胆多一句嘴。”
萧婉如看她。
“林奶娘餵养小公子不当,確是大错。”
“可若论起因,怕也是因连日当值、身心俱疲。”
“昨夜排班本非她值,是临时调换……”
沈知微把话说到七分,剩下三分留给萧婉如自己品。
莲河出事后,排班全乱了,林奶娘连轴转了两天两夜没合过眼。
困到半昏迷的状態下餵奶,出岔子是迟早的事。
这不全是林奶娘一个人的过错。
萧婉如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杖毙改为杖责十五,留在府中察看。”
“若再有过失,数罪併罚。”
林奶娘趴在地上,已经哭不出声了,嘴唇翕动著,磕了三个头,被婆子拖了下去。
“沈奶娘,你心细的,这几日便由你来照顾煊儿。”
萧婉如目光落在毕恭毕敬的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连忙道:“是,大小姐。”
“下去准备准备吧。”
“是。”
沈知微恭恭敬敬行了礼,退出了正房。
晨光落在院中的桂花树上,枝叶在微风里晃了晃。
沈知微走出文墨苑的月洞门,一直绷著的肩膀终於鬆了下来。
腿又开始发软了。
跟那位大姑爷共处一室的每一秒,她的心臟都在做蹦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