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妹妹好福气
贾蓉是荣国府的常客。他平日里在寧国府游手好閒,偶尔往荣国府这边跑,给王熙凤送些时新玩意儿,討她欢心。前些日子他管王熙凤借了一架玻璃炕屏,原本说好了过几日便还,谁知道拖了小半个月也没动静。
这日贾蓉终於来了,怀里揣著两盒子香粉,满面堆笑地进了王熙凤的院子,进门便叫“婶子”。王熙凤正歪在炕上让平儿捶腿,不知在想什么。
闻声抬眼见是贾蓉,脸上也没个笑模样,只淡淡道:“蓉哥儿来了?炕屏带来了?”
贾蓉把两盒子香粉搁在炕桌上:“婶子您瞧,这是锦香院新出的茉莉香粉,比市面上那些粗货强了不知多少。侄儿特意给您留的,旁人想要还买不著呢。”
“那炕屏这几日家里来了客人,摆在外书房充门面,过两日便给您送来。婶子且宽限几日,侄儿绝不敢赖您的。”
王熙凤捏起那盒香粉瞅了一眼,便搁下了。
“蓉哥儿倒是有心。”她似笑非笑地看著贾蓉,“炕屏借了大半个月,香粉倒巴巴儿地送来了。放著正事不做,往这院里跑得倒勤快。”
贾蓉訕笑著道:“婶子这话说的,侄儿来孝敬婶子,不也是正事么?”
王熙凤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这完蛋玩意儿以为这点破东西就能打发自己?一架玻璃炕屏值多少银子,两盒子香粉才值几个钱?
她心里对贾蓉这点小把戏看不上,面上却也不说什么,只让他坐了。
贾蓉见王熙凤此刻独守空房,心里想著她男人出了远门,正是最寂寥的时候,自己说话殷勤些,或许能討个好。便陪著笑脸没话找话:“婶子这些日子辛苦了,二叔出了远门,府里上下全是婶子一人操持。”
王熙凤懒得搭理他这些废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贾蓉见她没什么兴致,心里有些发虚,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了这位婶子不高兴。这些日子他越发觉得自己在荣国府这边的行情差了。以前王熙凤虽也嫌他窝囊,却总还愿意逗他几句,现在却连逗趣都懒得逗了。
他心里闷闷的,便又搜肠刮肚地找话说,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婶子可知道我们家那位最近倒是好了些。”
“哪位?”王熙凤明知故问。
“我媳妇。”贾蓉道,“这几日不知怎的,她似乎心情好了些。这两日倒瞧见她笑了几回,还拿了些画看,问她谁画的,她也不说。”
王熙凤听著贾蓉口口声声说自己媳妇,懒洋洋地换了只手撑头,忽然道:“蓉哥儿,你好意思提你媳妇?你媳妇一个人在寧国府撑著,你那爹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找不著,你自己倒好,整日往这儿跑。”
贾蓉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说,面上訕訕的,低声道:“侄儿这不是也没法子么……”
王熙凤看著他那副窝囊相,心里一阵厌烦。
这群男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不中用。討好別人倒是一套一套的,做起正事来便一塌糊涂。同是贾家子孙,珝二叔怎么就那般可靠呢?
那日贾珝在他院里吃酒,何曾討好她半分?话说的毫不留情。
可她没招。正如贾珝所说的,爭一爭。
可怎么爭?爭得过吗?这可是贾府唯一的读书种子,贾母宝贝的很。贾母那边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她常年在王夫人和贾母身边陪著,感触最深。
贾蓉见王熙凤又不说话了,有些不甘心,陪著笑脸道:“婶子今日是怎么了?可是谁惹您不高兴了?侄儿去替您出气。”
王熙凤看著他这副討好的模样,心里厌烦,却又懒得再骂他。
至於秦可卿心情怎么好的,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府里的事,她掌管著內宅,底下办事的人一问便知。她早便听底下婆子说过,珝二爷院里的人往寧国府蓉大奶奶那儿送过东西。
她原以为是寻常的人情往来,可仔细一问,送的不是寻常礼数,是画。贾珝亲手画的,据说是逗人开心的小画。
王熙凤听到这事的时候,心里头便什么都明白了。
当初贾珝收了晴雯,她还在王夫人面前凑趣,说二叔终於开了窍。谁知那边转头便给秦可卿画起了画。原来他看不上那些小的,是喜欢更成熟的。
不过这事倒不稀奇。就像这贾蓉,不也三天两头往自己院里跑?只是她看不上贾蓉,嫌他没出息,拿他逗闷子罢了。
秦可卿一个人在寧国府,丈夫是个无能的,公公又是个禽兽,无依无靠,独木难支。而贾珝那人,连她王熙凤都觉得可靠,更別说那些没主心骨的姑娘了。
她只盼著贾珝能说到做到,別让秦可卿空欢喜一场。
至於別的,与她无关。
贾蓉走后,王熙凤便去了寧国府找秦可卿说话。进了东院,见秦可卿正坐在窗下,手里拿著两张花笺,低著头看得入神。
王熙凤便放轻了脚步,绕到她身后,探头一看,那两张花笺上画的都是同一个女子,身量纤纤,眉眼含笑,旁边还配了几行小字。
“哟,这是谁画的呀?”王熙凤忽然出声,嚇得秦可卿“啊”了一声,把花笺往怀里藏。回过头见是王熙凤,脸便红了:“婶子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我要让人通传,哪儿还看得见这个?”王熙凤指著她怀里的花笺,笑道,“藏什么藏?我都瞧见了。”
秦可卿满脸通红,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是寻常的玩意儿,婶子別取笑我。”
王熙凤在大炕上坐了,平儿將备好的点心端出来,又给秦可卿倒了杯茶。秦可卿见瞒不过去,便把花笺拿出来给她看了。王熙凤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心里暗暗称奇,这画法她从没见过。
她看完把花笺还给秦可卿,看著对方脸颊上的红晕,忽然认真道:“妹妹,我都知道了。”
秦可卿身子微微一僵,低声道:“婶子別说……”
“你也真是的,怎么敢?他可是你族叔,这事若是让旁人知道了,你还活不活了?”
秦可卿没有辩驳,只是低著头。
王熙凤见她这副模样,便把语气放软了些:“罢了,事已至此,你说说他怎么个好法,怎么就让你这般犯浑?”
“二叔待我……是真心实意的。”
“怎么个真心实意?”
秦可卿便低声说了起来。说贾珝第一次见她便看出她有心事,说她日日多思少眠,说让她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说那日他对自己说的“我给你”。
王熙凤静静地听著,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来。
她忽然觉得秦可卿此刻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有人可依的小女子,天真烂漫,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怕。
那滋味或许就是羡慕。
她嫁进贾府这些年,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刻?贾璉待她,面上敬著,心里却从不当回事。她一个人撑著偌大一份家业,里里外外操碎了心,到头来连句体己话都听不著。
她看著秦可卿这副模样,心里竟有些酸涩。
不过她很快便压下了这些不该有的念头,笑著激了秦可卿一句:“妹妹,你莫要被他骗了。他如今对你好,不过是因为身边还没旁人。等他考上了举人,到时候满城的闺秀都往他身上扑,他还能记得你?”
秦可卿听了这话,却没有像王熙凤预想的那样慌张,反而轻轻笑了笑。
“婶子,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他参加乡试,是为了我。”秦可卿抬起头来,认真到看著她,回答道。
王熙凤愣住了。
她看著秦可卿那张篤定的脸,忽然间什么都想通了。
怪不得。
怪不得贾珝那般稳妥的人,明明才入国子监不到半年,便急著要参加今年乡试。她原以为他是少年意气,想早些出人头地,好让贾府上下高看他一眼。如今想来,根本不是。
他是为了秦可卿。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內拿到功名,攒够筹码,把秦可卿从寧国府那个火坑里救出来。
王熙凤沉默了许久,心中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愈发强烈了起来,如同一团花火,烧的她心里发慌,烧的她这些年来独自撑持的孤撑无处遁形。
她连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著道:“妹妹好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