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年纪不大,答得不差
贾珝自然听得出来。杨通问的是“不太平是怎么个不太平”,可真正的意思绝非向他討教什么经义策论。他是王子腾的外甥,在杨通眼中,他开口说话便难免带著王子腾的影子。况且世子就在旁边听著,他今日不论说什么,都会被在场的人拿去咂摸、引申、揣度。所以这番话必须慎之又慎,得让人觉得说了什么,但又不能真的递出任何可供利用的话柄。
贾珝神色如常道:“杨总兵问晚辈,晚辈见识粗浅,不敢妄议边务。只是读书时从史书里读到过几句话,或许能应个景。”
杨通嗯了一声。
贾珝道:“《孙子》有言,『军无輜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北境苦寒,將士劳苦,自古皆然。能守住便已是莫大的功勋。至於旁的纷纷扰扰,不过是远处听风便以为雨,当不得真。”
杨通捻著鬍鬚,心里品咂出了几分味道。
这小子很有趣。
自己是王子腾节制名单上的人,按理说他作为王子腾的亲外甥,本该趁这个机会替舅父说几句场面话,或拉拢或试探,才符合常人做派。
可这小子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反倒说“远处听风便以为雨”。这话明著是在替边军说话,暗里却是在安抚自己。
王子腾跟圣上跟前那些捕风捉影的人不是一路。
这世道当真是变了。
贾家祖上也是军功世家,到了如今这一代在京中享了百年的福,竟还能养出这般心思不凡的后生。
他暗自想著,王子腾的外甥如此,王子腾本人自然也不会好对付。这次回京述职之后,与那位即將上任的九省统制打交道,看来须得多留几个心眼了。
不过今日这顿饭,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忠顺亲王世子代父设宴,不管是拉拢还是试探,他露了面便算给了面子。至於借贾珝这个小辈的口摸了王子腾的影子,也算是意外之喜。
杨通便不再多问,端起酒盅道:“年纪不大,答得不差。”说罢一饮而尽。
这便是到此为止的意思。
贾珝知情识趣,不再多言。
周胤在旁边看了半天,见杨通自己都收了场,自然不好再深问。
他摆这场宴本就只是替父王露个脸、卖个交情,至於能拉拢几分,不是一顿饭能定下来的。
杨通毕竟是九边总兵,能在边关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哪个不是滑不溜秋?能在席间说上几句话便已是赚了。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那个贾家的外甥,竟也是个滑不溜秋的。
他笑著举杯,又招呼眾人吃酒。曹鹏举和王翰坐在客座末端,大气不敢出,从头到尾只陪笑吃菜,连杯子都不敢多碰。这场面太大,大得让他俩连话都不会说了。
宴散时已是午后。
杨通拱手告辞,周胤亲自送到楼下,看著那辆青布马车轆轆远去才转身回楼。贾珝三人也趁势告退,周胤没有多留,只是对贾珝道:“贾公子文章好,见识也好,改日得閒不妨来府里坐坐。”
说的也是客套话,贾珝自然客套回去。
出了状元楼,午后的日头正亮,街上车马来往,熙熙攘攘,曹鹏举憋了大半个时辰,终於长出一口气:“可憋死我了。”
王翰也拍了拍胸口,苦笑道:“我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忠顺亲王世子、九边总兵,寻常见都见不著的人物,竟跟咱们一桌吃了饭。”
两人也都知道,今日这场偶遇看似隨意,实则是沾了贾珝的光。贾珝倒不计较这些,只是笑了笑:“时辰还早,今日的酒被搅了,改日我做东,换个地方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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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王二人连声说好,三人在状元楼门口分开。贾珝上了马车,往荣寧街方向去了。
回到荣国府已是傍晚,贾珝先去给贾政请安。昨日季考放榜,贾政便已得了消息,不过这些日子他正忙著替贾雨村打点起復的事,四处奔走疏通,没閒下空来和儿子细谈。
如今事情已经办妥,贾雨村再过几日便要动身往金陵赴任。今晚难得清静,正想著儿子也该回来了,果然外头便通报说珝二爷来了。
贾珝进了书房,贾政见他进来面上浮起一抹笑意:“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同窗请了酒,在状元楼坐了一会儿。”贾珝道。
贾政点点头:“季考拿了头名,同窗们抬举你是好事。不过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一次季考而已,莫要因此自满。”
贾珝看出父亲心情不错,便顺势开了口:“父亲,儿子有一事要和您商量。”
贾政搁下笔,示意他说。
贾珝便把想参加今年乡试的事说了。他说程司业已经点头支持,李祭酒也鬆了口,只要今夏季考再拿一次头名,再有博士和司业联名保举,便可破例参加考送试,参加乡试。
贾政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许。
太急了,儿子入国子监还不到两个月,便要参加乡试?哪有这般仓促的道理?国子监的制度是按部就班的,三年修业期满才到火候,他这才不到两个月便想下场,岂不是拔苗助长?
可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不同意,似乎並没有什么用。
这话说出来有些荒唐。他是父亲,珝儿是儿子,哪有父亲没有用的道理?
可他心里清楚,若是宝玉,他说一不二,骂也骂得打也打得。可眼前这个儿子,从回府第一天起便显出了与旁的孩子全然不同的沉稳和主见。
他说要考国子监,便考进去了;他说要考头名,便考了头名。如今他说要去考乡试,也不是在问他同意不同意,而是在告诉他一声罢了。
贾政忽然道:“珝儿。”
贾珝看著他。
“你有几成把握?”贾政问道。
贾珝道:“七成。”
贾政又是沉默。他想说你若考不中呢?可隨即又觉得这话不必问。考不中,顶多再等三年,这孩子才十五岁,三年之后仍年轻得很。
可他若考中了,那可是一个十五岁的举人,不仅是贾府的头一个正途举人,也是四大家族的头一个举人。
贾政缓了语气,道:“你既有主意,那便去吧,为父不拦你。只是切记,乡试考送也好,下场也好,结果如何都不打紧。你还小,莫要太逼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