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白色的变现与农夫的长矛
长夏末期的蓝叉河谷,清晨的河雾浓稠得像是一锅熬糊的燕麦粥。距离那五颗用精盐醃製的铁民头颅被送往海疆城与奔流城,已经过去了两天。石塔下方的泥地上,原木排路的缝隙里依然残留著暗红色的血跡。
长屋的地窖里,温度冷得像冰。
奥托·霍亨索伦坐在粗糙的橡木桌前,左肩绑著的夹板让他呼吸时带著一丝克制的急促。桌上的油灯照亮了事务官波利弗那张因熬夜而凹陷的脸。
“大人,皮特的金龙抚恤加上三名阵亡农夫的安家费,领地的现钱底线只剩下了一百零七枚金龙。”
波利弗的指尖在记录板上发抖。
“而且,虽然泰陀斯·布莱伍德在半个月前拆除了边界的木柵栏,但他的人依然在远处游弋。如果我们不能立刻补充铁器和粮食,这片营地连秋天都熬不到。”
奥托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掠过帐单,看向了地窖另一侧的阴影。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五十个防潮陶罐,里面装的全是利用石灰沉淀法提纯的极品精盐——白盐。
“杰森·梅利斯特伯爵已经把我们在上个月送出的精盐利润,分给了海疆城南围的派柏男爵和瓦尔平男爵。”
奥托的灰蓝色眼睛里透出一种冷酷的精算。
“既然他们吃了我的盐,现在,是他们吐出通道的时候了。”
当天深夜,水雾最重的时刻,“黑蟾蜍”號走私船幽灵般停靠在遍布暗桩的码头內港。
戴蒙·河文跳下甲板,但他这次没有带走私的劣质货。
在他的平底船上,卸下了整整五百磅打制兵器的上好熟铁、四十袋没有发霉的陈年黑麦、五十张防雨牛皮,以及四匹能在泥地里全速奔跑的河间地驮马。
“七神在上……”
戴蒙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奥托爵士,您的计策绝了!派柏男爵拿了海疆城分润的白盐暴利,现在他的领地对您的商队完全是瞎的。泰陀斯拆了木柵栏后,虽然还有游哨,但那些打著派柏家族旗號的散商,光明正大地把这些铁和粮食送到了我的船上,换走了您的白盐。”
这就是政治利益的回报。
泰陀斯在明面上的法理施压,被奥托用白盐织成的地下利益网生生腐蚀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一百零七枚金龙的底仓未动,白色的盐粒已经变成了领地最坚实的血肉。
“装上那三十罐白盐。下个月,我要双倍的熟铁。”
奥托將手上的盐粒拍净,径直走向了领地的校场。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三百步见方的泥地校场上,已经被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感填满。
经歷过铁民夜袭后,领地里所有的成年男性壮丁都被集中到了这里。
教官托伦站在最前方,手里捏著皮特的遗物——那枚洗净的骨哨。
奥托站在高高的原木堆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握著剑柄。他的目光如剃刀般刮过那些流民的脸。
“皮特死了,大熊和麻子也埋在了铁十字碑下面。铁民的斧头告诉我们,这片烂泥地不是诸神的后花园,而是隨时会流血的屠宰场。”
奥托的声音不高,但在清晨的冷雾中清晰。
他必须在这里,把这支队伍的法理定性和实战能力,同时钉死在铁板上。
“入选教导队的十六人出列!”
十六名强壮的汉子向前一步。他们是奥托倾尽资源武装的核心。
“从今天起,你们十六人全脱產。你们的身份,是我奥托·霍亨索伦作为合法土地骑士,在徒利公爵法典允许范围內僱佣的合法扈从!你们不挖矿,不种地,你们的任务只有穿上鱼鳞甲,把这面黑鹰旗给我护死!”
隨后,奥托的目光扫向剩下的四十名青壮年。
“你们四十个,是矿工,是农夫,是泥瓦匠!在公爵大人的帐本上,你们是在这片土地上流汗的领民。白天,你们去挖河间地最脏的泥巴,烧最刺鼻的石灰!”
奥托拔出长剑,剑身在晨光下泛著寒意。
“但在太阳落山后,当铁民的海盗船或者越界的流寇企图烧掉你们刚刚盖好的屋顶时,你们就是民兵!拿起长矛,保卫你们老婆孩子的饭碗,这是七神赋予你们的权力,没人能说你们是逾制的私军!”
极致的法理包装与生存诱惑。
在这片长夏末期的荒原上,奥托用最符合封建律法的方式,完成了武力的重组。
“骨哨!”奥托看向托伦。
托伦猛地將骨哨含在嘴里。
“从今天起,方阵中绝不准出现一个多余的音节。读秒会引来铁民的飞斧,这枚骨哨,就是你们喉咙上的枷锁!所有农夫,捡起地上的木棍,咬死它!”
在托伦的怒吼下,四十名民兵和十六名扈从被迫从地上捡起一段两寸长的粗糙木棍,死死咬在牙齿间。
“嗶——!”
一长声。十六名扈从和四十名民兵,在十夫长的驱赶下,笨拙但用力地將五十六面圆盾夯进烂泥,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嗶!嗶!”
两短声。五十六根长矛刺出。
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校场上只有令人牙酸的皮靴踩泥声、盾牌碰撞声和那尖锐得仿佛能刺穿耳膜的骨哨声。
那些白天挖矿的农夫,嘴里咬著木棍,把个人的恐惧和声音一起死死咽进肚子里。
这枚用人命换来的骨哨,正在將这五十六具血肉之躯,在完全合法的“民兵自卫”框架內,缝合成一台没有痛觉的战爭石碾。
就在霍亨索伦领地內部进行著合法的血肉重铸时,鸦树城的主堡內,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泰陀斯·布莱伍德伯爵站在那棵巨大的鱼梁木下,手里捏著两份刚刚送达的密报。
第一份情报,奔流城的內线传来消息:霍斯特·徒利公爵收到了那五颗用盐醃製的铁民脑袋。面对確凿的“防备海盗”证据,公爵对泰陀斯弹劾奥托“私筑偽堡”的信件採取了冷处理。
法理上的绞索,断了。
第二份情报,更让他感到愤怒:派柏男爵的商队,正频繁出没在蓝叉河的边缘,大量的生铁和粮食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入奥托的领地,换出极品的白盐。
“他不仅挡住了铁民,他还用海疆城的盐,买通了派柏那个贪婪的蠢货。”
泰陀斯將羊皮纸揉成一团,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肌肉因为极致的隱忍而微微抽搐。
“大人。”
心腹骑士布林登低声问道。
“既然法庭上告不倒他,他在物理补给上也打通了关节,我们要不要……重新把木柵栏建起来,派重兵把边境彻底封死?”
“蠢货!既然奔流城已经认可了那里是防备铁民的哨所,我现在派大军去围堵,那就是公然阻挠防务!”
泰陀斯冷酷地打断了他,展现出了一个古老诸侯可怕的地缘政治智慧。
“奥托是个聪明的豺狼,他把自己的农夫包装成了合法民兵。那我们就用豺狼的方式对付他。”
泰陀斯转过身,阴冷的目光投向蓝叉河的方向。
“既然商道是派柏男爵私下开的,那这就是见不得光的走私。去,从地牢里挑三十个最凶悍的死囚,给他们最好的马和武器,剥去所有布莱伍德家族的徽记。让他们变成流寇。”
布林登骑士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人,您的意思是……”
“不要去碰奥托那座架著蝎子弩的石塔。去荒野上,去绞杀那些给奥託运送粮食和铁器的派柏家商队!把商人吊死,把粮食烧光!”
泰陀斯的语气中透著凛冽的杀机。
“我要让全河间地的商人都知道,通往蓝叉河上游的路,是一条铺满绞刑架的死路。我看他的白盐,还能换回几粒麦子!”
长夏的闷热在河谷中达到了顶峰。
奥托的白盐槓桿虽然撬动了物资,但一场针对其补给大动脉的“血腥割喉战”,已经在荒野的暗影中悄然拔出了匕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