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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铁与木的重构

    蓝叉河畔的铁匠铺,本质上是一个在长夏烈日下不断向外喷吐热浪的熔炉。
    由於领地尚未完工,这座临时工坊只是用巨大的原木支柱和厚实的乾草顶盖搭建而成的。但在奥托推行的“高压秩序”下,这里已经成了整个领地除了白银矿井之外最繁忙的工业中心。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炭味、生铁被锻打时的硫磺气味,以及周围泥地里生石灰散发出的那种乾燥而辛辣的气息。
    奥托站在工坊外的阴影里,左肩用灰色的麻布带死死固定在胸前。这种闷热的天气让伤口下方的皮肤阵阵发痒,那是新肉在淤血中挣扎生长的信號,但他苍白的脸上捕捉不到任何痛苦。
    工坊內,独眼科尔正赤裸著上身,黑色的胸毛被汗水浸得湿透,像是贴在胸口的一层湿羊皮。他没有像那些没头脑的铁匠一样急著在铁砧上挥动重锤,而是蹲在泥地上,手里拿著一根烧焦的细木棍,在几块被打磨平整的石板上描绘著复杂的线条。
    奥托没有走进去打断他。
    在这种铁血秩序下,每一个被奥托委以重任的下属都在发生某种异变:他们不再仅仅是劳动力,而是变成了这台机器上自动磨合的齿轮。科尔从一个只会打制枪头和马掌的粗鄙铁匠,正被逼迫成一个需要计算受力、韧性与配重的军事工程师。
    “大人。”
    过了许久,科尔才察觉到阴影的投射。他站起身,粗糙的大手在腰间的皮围裙上胡乱抹了抹。他没有像某些急於表功的蠢货那样点头哈腰,也没有通过顶撞来彰显自己的重要性,只是侧开身子,露出了石板上的草图。
    “海疆城送来的那些东西,比我想像的还要烂。那是三十把生了红锈的废铁,大人。”科尔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三十把弩,只有十二把的绞盘铁芯还能用。剩下的,木臂已经乾裂得像老太太的脸,只要一上弦,保准会像劈柴一样炸开。”
    “所以杰森伯爵给了我们三十把『烧火棍』。”奥托的语气很平淡,似乎早预料到了这种来自封君的“吝嗇恩赐”。
    “是的。但我把它们全拆了,大人。”科尔指了指工坊角落里堆放整齐的铁件,“那些弩臂虽然坏了,但铁製的扳机机构和底部的弹簧铁芯是梅利斯特家以前从布拉佛斯进口的蓝钢。这种钢材现在可买不到。我把它们全部熔了,打算按您说的,做一个『蝎子』。”
    在维斯特洛,“蝎子”是大型弩机的统称。多恩人用它射落过梅勒丝王后的巨龙米拉西斯,而现在,奥托需要它来应对布莱伍德家族的木柵栏。
    “说具体的。”奥托走向草图。
    “我想法子把四把重弩的蓝钢弹簧並联在了一起。但这还不够,我得用生铁铸造一个带有齿轮咬合的绞龙基座。”科尔用手指指著草图上的核心部分,“我需要木匠克里根去北坡砍一棵至少有三十年树龄的橡木,剥了皮,浸在鱼油里泡三天,做成弩臂。只要绞盘能吃上劲,这台『蝎子』就能在两百步外把一寸厚的木板射个对穿。泰陀斯那个柵栏上的箭塔,只要三箭,我就能把它拆成碎片。”
    “两百步。”奥托在心里进行著战术推演,“泰陀斯的陆路封锁据点距离我们领地边界约一百五十步。这就意味著,我们不需要衝锋,就能在他的射程之外拆掉他的防线。”
    “大人,这种『蝎子』造价太高了。”科尔补充道,语气里带著职业的严谨,“一台这种重器,要耗掉我们两百磅生铁。我们现在的存货,算上损耗,顶多造两台。如果您点头,剩下的生铁,我得留著给那三十七个兄弟打制带倒刺的枪头和加固盾牌用的铁条。”
    “造两台。”奥托拍板,“两台足以形成交叉火力。剩下的铁,不要全部做枪头,给我做一批十字弩的箭头,要带加重尾翼和双重血槽的那种。如果布莱伍德的骑兵敢衝击我们的方阵,我要让他们在靠近前就先铺满一地的尸体。”
    科尔点了点头,他没有废话,直接转身抓起重锤。那是他领命的动作。
    走出闷热的铁匠铺,奥托踏上了那条由横放的圆木铺就、缝隙填满碎石的“原木路”。这种路面在长夏的泥沼中就像是领地的脊樑。路面两侧,新挖的排水渠里正缓慢流动著浑浊的污水,大量的生石灰被铺撒在渠底,散发出一种辛辣刺鼻但代表著“秩序与安全”的气味。
    波利弗正领著五名身穿麻衣、腰挎柳条鞭的“营地纠察”,在棚屋定居区巡视。
    “大人。”波利弗快步走近。
    这个曾经在公平市唯唯诺诺的私生子,现在的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冷峻。他手里拿著一块涂了蜂蜡的记录板,上面用密密麻麻的细小字符记录著领地的日常损耗。他已经不再问“大人我们该怎么办”,而是学会了先执行,再匯报结果。
    “上周的卫生审计。”波利弗的声音很稳,“二號劳役小组有三个人在半夜试图在取水区洗脚。纠察队当场执行了鞭刑,我扣除了他们小组这一周15%的口粮配额,作为惩罚,他们被取消了这周钉下『茅屋界桩』的资格。”
    奥托看著远处那些虽然满脸汗水、却在疯狂干活的流民,微微頷首。
    “另外,柳树皮和咸鱼的储备还在红线上。”波利弗继续匯报,没有丝毫邀功或诉苦的意思,“为了平衡生石灰窑所需的燃料,我削减了每个人每天一合的煮水木柴。但我要求每个小组必须在清晨集体烧水,这样可以利用余热。目前领地没有出现大规模腹泻,但我需要更多的盐。没有盐,这群人在太阳底下撑不过三天。”
    “盐的事,等明天雷蒙德带治安税交割时,我会让他去办。”奥托接过记录板,扫视著数据。
    这种管理效率,是奥托用近乎残酷的等级制换来的。纠察队是从民兵中选拔的,他们为了保住自己那点“不用干体力活”的特权,会比任何人都严格地执行领主的铁律。
    “托伦那边呢?”
    “在北坡。”波利弗指了指更高处的空地。
    那里正传来一阵极具节奏感的撞击声。
    “咚——咚——咚——”
    托伦没有像普通的教官那样在场上咆哮。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身旁放著一个塞隆学士留下的漏壶。漏壶里的水滴精准地敲打著下方的一个金属薄片,发出单调且压迫感十足的声响。
    三十七名方阵士兵(12名老兵作为核心,25名民兵填充两翼)正举著沉重的、加装了铁条的圆盾,隨著那水滴声迈步。
    “盾顶死!”托伦的声音並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清晰,“读秒!十!”
    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像是一台沉重的石碾。民兵们在这段持续不断的严酷训练中,已经將这种“十秒节拍”刻进了骨子里。他们不再是那些为了几块黑麵包发愁的难民,而是一群在奥托的铁律中,被剥夺了恐惧和犹豫,只剩下肌肉记忆的杀戮工具。
    奥托站在高处,俯瞰著他的领地。
    脚下是规整的排污渠,前方是坚固的原木路,北坡是日夜冒烟的石灰窑,校场上的是节拍精准的方阵。而在这些景观背后,是科尔在计算力学,波利弗在精算损耗,托伦在异化士兵。
    这不再是一个破败的难民营,而是一个在长夏的热浪中,正缓慢而坚定地张开爪牙的、具备工业协作雏形的铁血要塞。
    “大人。”波利弗最后低声说道,“雷蒙德大人的船,明天清晨就会靠岸。他这次带了两艘船,除了例行的巡逻,恐怕还要带走这个月属於孪河城的那份白银。”
    奥托將记录板还给波利弗,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让他来。准备好治安税的帐目,另外,让托伦在码头迎接他。不需要鲜花和美酒,我要让雷蒙德在踏上原木路的第一秒,就看清楚他这辈子最不能招惹的人是谁。”
    长夏的夕阳將奥托的影子投射在渐渐成型的石塔上,黑白双色的黑鹰旗帜在无风的空气中沉重地垂落,仿佛在俯视著即將到来的、那场关於贪婪与秩序的下一次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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