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鹰与客
长夏的高温像一层湿热的牛皮毡,死死捂在这片新生的领地上。渡口边的烂泥被日头烤得微微发白,但在靠近橡树林的凹陷处,泥土依然呈现出一种暗褐色。
苍蝇的嗡嗡声连成了一片低沉的网。
派屈克·梅利斯特翻身下马时,战靴直接踩进了一滩泛著油光的浊水里。
他没有低头。
一共八匹马。隨行的除了六名披掛著海疆城蓝紫双色罩袍的骑兵,还有一个腰间掛满羊皮纸捲筒的文书。
奥托站在未完工的界碑基石旁,右手自然地垂在剑柄的位置,左肩略微倾斜。
脱臼復位后的第三天,锁骨周边依然呈现出大片的青紫。他只穿了一件洗褪色的亚麻武装衣,外面套著那件边缘带有暗红血渍的锁甲。
“派屈克大人。”奥托单膝触地,动作因为左肩的伤势略显僵硬,但起身的频率和幅度没有任何迟疑。
派屈克比奥托高出半个头,下巴上的短须修剪得很整齐。
他没有立刻回应寒暄。目光越过奥托的肩膀,扫过冒著黑烟的铁匠铺,扫过正在用刨刀处理新木料的工匠,最后定格在南面那排高耸的物事上。
“带我走一遍。”派屈克的声音很平。
他们走向河滩。波利弗抱著一块夹著羊皮纸的橡木板,隔著五步的距离跟在后面。
海疆城的文书也拔出了炭笔。
派屈克在暗褐色的泥地边缘停下。
这里是绞肉机运转最剧烈的地方。即便领民已经清理过战场,草根深处依然能看到碎裂的盾牌残木和被踩成泥的肠衣碎屑。
派屈克蹲下身,戴著皮手套的手指拨开一丛被压平的芦苇,捡起半截箭杆。
断口粗糙,呈现出不规则的劈裂状。
“你的弓手在林子里。”派屈克站起身,没有回头,“放过了前排,射的是马腿和无甲部位。”
“是。”奥托看著烂泥地,“第一轮齐射后,他们拔出短剑加入了侧翼。”
“四个人,挡住了十五个骑兵的衝锋?”派屈克转过身,深邃的眼睛盯著奥托。
“三十个步兵组成的方阵顶在正面。”奥托语气没有起伏,“他们冲不破长矛,马速降下来后,重量就成了劣势。我的兵用重力推刺,把他们挤死在泥里。”
派屈克沉默地丈量著从橡树林到河岸的距离。
他在脑海中復盘那场短暂而血腥的接战。没有骑士的单挑,没有荣誉的呼喊,只有一堵长矛组成的墙,在狭窄的泥地里把穿著精良甲冑的敌人像屠宰牲口一样捅穿。
“你的人折了多少?”
“死了九个,五个再也拿不了武器。”奥托看著派屈克的眼睛,“剩下二十六个。”
海疆城的文书在后面迅速记下了这个数字。
派屈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绕过烂泥地,径直走向南界。
十一根松木桩在闷热的风里静静矗立。
焦油涂抹得很厚,在阳光下开始融化,黑色的油滴顺著木纹往下淌。防腐的刺鼻气味盖住了腐肉的腥臭。每个头颅都被从下頜骨贯穿,空洞的眼窝死死盯著南方。
海疆城的骑兵们在十步外勒住了马。几匹战马不安地打著响鼻。
文书停下了脚步,脸色变得苍白,用袖口捂住了鼻子。
派屈克走到正中间的那根木桩前。那是带队骑士的头颅,虽然面目全非,但依稀能辨认出布莱伍德家族的特徵。
他没有数。只是仰著头看了很久。
“杰森伯爵认为,这些首级应该送到海疆城的地牢里,作为布莱伍德越界的物证。”派屈克的视线从木桩顶端收回,落在奥托领口的铁扣上,“而不是像警告野兽一样插在界碑上。”
“送去海疆城,那是一场漫长的封臣交涉。鸦树城会扯皮,会否认,会说这是流寇。”奥托的表情像河滩上的泥土一样硬,“插在这里,是为了让下一个想从这条河滩蹚水过来的人知道,霍亨索伦领地不留活口。大人,我需要时间,木桩比羊皮纸更能拖延时间。”
派屈克看著奥托那张只有十七岁却透著某种非人冷酷的脸。
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是一个极为短促的冷笑。
“你父亲在次子团教你的东西,你一样都没忘。进去看帐吧。”
长屋內,闷热感更重。
波利弗將帐本推到桌子中间。海疆城的文书立刻扑了上去,手指顺著粗糙的墨跡快速滑动。
他在抚恤金那一栏停住了。
“死者十五枚金龙等值的银鹿,残者十二枚……”文书抬起头,眼神中透著震惊,“一千三百五十枚银鹿的现款?霍亨索伦爵士,领地的赋税怎么可能……”
“抚恤必须当场发下去。”奥托打断了他,没有解释钱的来源,“血不能白流。那二十六个活下来的人,现在看我的眼神变了。下次再有布莱伍德的人过来,他们会咬碎敌人的喉咙。”
派屈克没有理会抚恤金的问题。他的手指按在了另一张羊皮纸上——银矿的產出明细。
“四六分帐。海疆城拿六成。”派屈克的声音在长屋里迴荡,“但这个月的出矿量,连上个月的一半都不到。奥托,海疆城可以为你挡住布莱伍德的法理问责,但庇护不是免费的。”
“劳力死伤太多,矿坑的推进停了。”奥托將一枚铁戒指摘下来,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要去一趟公平市。”
“买奴隶?”
“招募流民。不要有家眷的,只要身体强壮的。”奥托看著那行產出数字,“我要补齐十五个成年男丁,恢復矿脉的挖掘。两个月內,海疆城的那六成份额,一分都不会少。”
派屈克注视了奥托很久。
他在评估眼前这个少年的价值。残忍、务实、没有底线的求生欲,以及对主君绝对的利益透明。
这正是海疆城在蓝叉河边最需要的一条恶犬。
“去做吧。”派屈克拿起了桌上的皮手套,“记住你的承诺。只要银子还在运往海疆城,那十一根木桩,就永远是防备流寇的功勋。”
未时刚过,海疆城的队伍带著卷宗沿著官道离去。
马蹄声很快被长夏的蝉鸣声吞没。
长屋內的空气似乎终於开始流通。波利弗靠在门框上,后背的亚麻衣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他没有问那笔抚恤金的来源。”波利弗喘著粗气。
“他知道我有底牌,只要我不去触碰那六成的矿税,他就不会翻我的底牌。”奥托站起身,左肩微微下沉,向外走去,“拿上铲子。跟我来。”
领地东北角,一棵枯死的老榆树在热浪中投下一小片扭曲的阴影。
距离长屋两百步。避开了所有工匠和卫兵的视线。
奥托站在树下,用完好的右手接过铁铲,没有让波利弗代劳,直接掘开了树根下那片看似未曾翻动过的夯土。
半尺深的地方,铁铲碰到了硬物。
一个包裹在浸满焦油的牛皮里的铁木箱子。
奥托蹲下身,掀开牛皮。没有锁,箱盖掀开的瞬间,並没有金光闪烁。只有一排排码放整齐、带著陈旧污渍的银鹿,以及几张盖著旧镇钱庄印记的羊皮卷。
这是老霍亨索伦在厄索斯大陆卖命大半辈子留下的真实血本,也是领地真正的血管。
“取出四百枚。”奥托看著箱子里的反光,声音冷得像冰,“明天一早,你去公平市。记住,只要那些饿得眼睛发绿、走投无路的人。矿坑不养閒人,也不需要善良。”
波利弗跪在泥土里,一枚一枚地数著银幣。
老榆树上的蝉鸣声尖锐得刺耳。而在更遥远的南方,鸦树城的城墙上,那只因假情报而掀起的蝴蝶翅膀,正在长夏的闷热中积聚著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