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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铁誓

    蓝叉河谷被一种近乎粘稠的湿热笼罩著。
    即便已经是名义上的秋末,空气里仍没有半点凉意。河水在午后的烈日下蒸腾出灰白色的雾气,两岸荒草长得足有一人高,绿得发黑,疯狂挤占著每一寸刚刚清理出来的空地。
    这种天气,是开荒者的另一场噩梦。
    食物半天就会发餿,伤口在汗水里泡久了极易腐烂。最可怕的,是那些在粪堆、死水和腐肉上飞舞的绿头苍蝇。
    长三十二尺的木架长屋里,没有点火取暖。两侧草蓆捲起,任由热风对流。
    十五个人分成了两拨。
    老农马特带著玛莎,正在阴凉处仔细筛选佛雷家送来的陈麦。长夏潮气让麦粒极易生虫,奥託命令他们每一颗都要过手,剔除黑点,再混合晒乾的薄荷叶,存入涂了生石灰防潮的木桶里。
    在这个闷热的午后,只有这种近乎病態的保存法,才能保住这十五个人的命。
    长屋外的空地上,沉重的脚步声保持著固定节奏。
    奥托站在树荫下,手里拎著一桶刚从浅井打上来的冷水,劈头盖脸浇在自己赤裸的脊背上。他的肤色被长夏晒成古铜色,汗水顺著脊背往下淌。
    在他面前,五名猎户和两个壮汉正赤裸上身,在足以烫脚的泥地上重复著长矛刺杀训练。
    “动作太慢。汗水流进眼睛就眨掉,不要用手擦。”
    奥托的声音在闷热空气中格外清晰。
    他指著空地旁那个新挖的深坑。
    “波利弗,记下。今天又有谁没洗手就去领燕麦粥。”
    波利弗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在乾燥木板上飞快刻下一道划痕。
    “是那两个新来的壮汉,大人。他们觉得天热,水又珍贵,没必要——”
    “口粮减半。让他们去林子里清理灌木,直到太阳落山。”
    奥托冷冷打断。
    “在长夏,瘟疫的爪牙就藏在指甲缝里。谁想让全营地的人拉稀死掉,我就先让他饿死。”
    这种严苛得近乎残忍的法度,最初让流民们怨声载道。
    但他们很快发现,下游那个同样聚集著几十个流民的窝棚区,上周爆发了红痢,三天就抬出了十几具尸体。而霍亨索伦领地上的人虽然被晒得脱皮,被操练得虚脱,却一个都没倒下。
    恐惧,比说教更有用。
    “大人,佛雷家的人到了。”
    负责高处警戒的猎户杰克被日头晒得发昏,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奥托披上被汗浸透的亚麻短袍,右手按在剑柄上。地平线上,雷蒙德·佛雷正带著十名轻骑兵,骂骂咧咧地驱赶蚊虫,出现在渡口边缘。
    雷蒙德·佛雷走进长屋时,立刻被屋內那种奇特的清爽感震住了。
    没有他想像中的恶臭,也没有乱飞的苍蝇。地面被清扫得很乾净,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生石灰和薄荷草味。
    这在长夏的河间地,几乎像个奇蹟。
    他看著那些站得笔直、虽然浑身大汗却眼神锐利的汉子,心里原本准备好的嘲讽,莫名咽了回去。
    “奥托爵士,你这地方倒是比我想像中要乾净得多。”
    雷蒙德解开领口扣子,瘫坐在木凳上,用丝绸手帕扇风。
    “法度生出气力,气力维持生命。大人,这种天气对养尊处优的人来说是折磨,但对要在泥地里生根的人来说,是考验。”
    奥托亲自端上一碗用井水湃过的淡麦酒,放在雷蒙德面前。
    雷蒙德一饮而尽,长舒了一口气,脸色却依旧阴沉。
    “考验?哈。老侯爵给我的考验才叫折磨。”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一股深藏的戾气。
    “上周因为那批丟了的羊,我那几个守桥头的兄弟在晚宴上当眾嘲笑我是最廉价的看门狗。老侯爵甚至暗示,如果我不能把这片边界的收益提上去,就要把我打发去守最南边的烂泥沼泽。”
    奥托看著他,灰蓝色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计算。
    “所以,您需要一份惊喜。足以让瓦德侯爵闭嘴,也让您的兄弟们感到嫉妒的东西。”
    雷蒙德眯起眼。
    “你是说这些只会捅木棍的流民?”
    “不。我说的是力量。”
    奥托退后一步,右手猛地在半空划出一个弧线。
    “铁誓团——预备!”
    五名猎户瞬间动了。
    在闷热如蒸笼的长屋內,他们的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木质盾牌整齐撞在一起,发出沉闷迴响。
    “推!”
    “刺!”
    五根木桿几乎在同一瞬间向前递出,枪尖在午后阳光下划出五道惨白残影。那种整齐到死板的节奏,带著如钟律般的肃杀,让雷蒙德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雷蒙德见过骑士比武,也见过徵召兵打群架。
    但他没见过这种通过纪律把几个人缝成一个整体的打法。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画面:如果这几十个人持著长枪,肩膀挨著肩膀,如墙壁般推过来,他那些傲慢兄弟带头衝锋时,战马会被层层矛头挤碎。
    “你想把这一套教给我?”
    雷蒙德的呼吸变得急促。
    “不只是手艺,大人。我会为您打造一支在整个河间地都少见的精锐。”
    奥托倾身向前,声音低沉。
    “名义上,这支铁誓团归您直接庇护,是您在边境的私门操演地。您拥有它的名义功劳,而我只是替您打磨刀刃的人。”
    雷蒙德的贪婪开始压过理智。
    如果他能拥有一支数量不多但训练精良、又在帐面上属於自己功劳的边境队伍,他在佛雷家族里的地位將发生变化。
    “代价呢?你这种人,不会白出力。”
    “我不向您要金幣。”
    奥托伸出手指,一根根掰开。
    “我需要您利用在孪河城边境粮仓和军械库的权柄,划拨一批折损废件。”
    “第一,三十套旧皮甲。不需要新的,裂了缝、发了霉的都行,我可以自己修。第二,二十挺沉重旧弩。我知道侯爵最近在买密尔的新货,那些旧弩正堆在角落吃灰。第三,生铁,哪怕是废铁块也要。最后,支撑五十人一年最低消耗的陈年军粮。”
    雷蒙德眼角抽了抽。
    这些东西在孪河城帐本上確实可以报损,但数额依然让他感到心惊。
    “你想招募五十个人?”
    “蓝叉河上游很大,大人。如果您想让您的兄弟们不再敢轻视这里,我就需要足够多的牙齿。”
    奥托盯著他的眼睛。
    “这是一笔投资。我出命,您出那些本来就要烂掉的垃圾。最后,您会得到一份在瓦德侯爵面前无可替代的边境功劳。”
    雷蒙德死死盯著奥托。
    长夏烈日穿过草帘,照在奥托那张年轻、冷静、硬朗的脸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头还未完全长成的巨兽做交易。
    但他別无选择。
    “好。”
    雷蒙德咬牙,手掌重重拍在木桌上。
    “我可以先给你十五套皮甲、五挺重弩和三千磅陈年燕麦。至於生铁,我会以修復防波堤的名义,从我私人的份额里拨给你两百磅。但你听好,霍亨索伦。”
    他猛地站起身,手按剑柄,凑近奥托。
    “两个月后我来验收。若你的人不能像割麦子一样收割我的靶標,我会亲手割下你的头。”
    “契约达成。”
    奥托伸出手,握住雷蒙德那双满是汗水的手。
    “霍亨索伦的承诺,如钢铁般坚硬。”
    雷蒙德带著骑兵离开后,马蹄声渐渐消失在林莽深处。
    波利弗终於瘫坐在地,额头上的汗水因为脱力而流个不停。
    “大人……您真是疯了。利用佛雷家的物资养自己的兵,这要是败露了,全河间地都没我们的容身之所。”
    “长夏已经持续了太久,波利弗。每个人都在享受安逸,每个人都在变得迟钝。”
    奥托走到科尔的铁匠铺旁。
    那具四百磅的铁砧在阳光下闪著冷光,独眼铁匠正兴奋搓著手,等待那两百磅生铁到来。
    “贪婪和多疑是佛雷家的弱点,也是我们最好的火引。”
    奥托转头看向长屋里那些脊樑笔直的同伴。
    “至於五十个人,波利弗,去统计剩余粮食。明天开始,你带两个猎人去下游。去那些因为热病被驱逐的营地,去那些家里死光、眼里只剩下仇恨和力气的年轻人那里。告诉他们,这里有乾净水、定量麵包,还有秩序。”
    奥托伸手感受著长夏午后令人窒息的微风。
    “既然雷蒙德愿意管饭,我们就得让他看看,霍亨索伦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长夏的蝉鸣声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刺耳。
    霍亨索伦领地的第一次扩张,就在这十五个人的汗水与火光中,正式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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