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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初入秘境

    一
    默言睁开眼的一瞬,以为自己瞎了。
    天是紫的。
    浑浊的紫黑色从头顶压下来,灰云低得像盖在脸上的被子。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光从脚底下钻出来,暗红色的,一丝一丝,从地面裂纹里渗上来,像埋在地下的炭火还没凉透。
    他撑著地面坐起来。
    手掌底下的触感怪得很——硬邦邦的,表面布满细裂纹,裂纹里泛著暗光。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不动。
    四下看了一圈。
    荒野。死一般的荒野。没有树,没有草,没有路,没有人。远处有一座山,山顶削得平平整整,像一张桌面。桌面上有光在跳,紫蓝色的,和秘境之门打开时那道光一模一样。
    灵汐不在。
    他又看了一圈,仔仔细细的。寧花僧不在。旧梦邪神也不在。
    就他一个。
    默言摸了摸腰间。剑在。乾粮袋在。水囊在。衣服上全是灰,黑乎乎的细灰,像麵粉似的。他拍了两下,灰飞起来——
    没有落。
    悬在半空中,悠悠荡荡的,像有人拿线吊著。
    他盯著那些灰看了三息。
    没工夫琢磨。站起来,繫紧腰带,朝那座山走。
    脚下没有路。地面时硬时软,硬的像烧过的砖,软的能陷到脚踝。他拔脚带起一蓬黑灰,灰扑到小腿上,又飘上来,掛在半空不落。走了几十步回头看,身后的脚印冒著灰,像一排小烟囱。
    他走了很久。天没变过。没有太阳就没有影子,没有影子就判断不了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走了一个时辰还是一天。
    嘴干了,灌了一口水,温的。
    又走了一阵,肚子响了一声。摸出一块饼,边走边啃,硬得后槽牙发酸。
    嚼了两口,停住了。
    有声音。
    脚步声。在他后面偏左的方向,远,很远。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灰地上拖著脚走。
    默言把饼塞回袋子里,手按上剑柄,身体微微侧转。
    脚步声停了。
    他等了五息。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肚子叫。
    中气十足,理直气壮,在空旷的荒野上滚出去老远,像谁往空瓮里扔了块石头。
    默言的手从剑柄上鬆开了。
    朝声音的方向走了百来步,看见了一个人。蹲在地上,背对著他,灰色僧袍,满身满头的黑灰,整个人跟灶膛里掏出来似的。面前一小堆蓝色的火,没有烟,烧得悄无声息。
    寧花僧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没回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头:“你脚步声那么重,还以为是头牛过来了。”
    默言在他旁边蹲下。
    寧花僧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左眼角那道疤糊著灰,胸口僧袍敞著,金刚搂飞天的药纹上也全是灰。眼底两道青黑,分不清是脏还是没睡好。
    “你什么时候醒的?”默言问。
    “不知道。”寧花僧盯著那堆蓝火。火苗巴掌高,安安静静,没有柴,没有油,凭空长在地上。“醒来就在这儿。走了一阵,看见这火,就没走了。”
    默言把手伸到火旁边。
    没有温度。
    “这火不烫。”
    “我知道。”寧花僧把右手翻过来给他看。指尖沾著一层淡蓝色的光,像萤光虫爬过留下的粉。他在袍子上搓了搓,没搓掉。又搓了两下,放弃了,揣进袖子里。
    “灵汐呢?”
    “没看见。”
    “旧梦呢?”
    “也没有。就我一个人。你也是?”
    默言点了一下头。
    两人蹲在蓝火旁边,沉默了一阵。风从不知道什么方向吹过来——没有声音,但默言感觉到了。那股风不吹皮肤,往骨头里钻,凉颼颼的,像有人在他脊梁骨上哈了口气。
    他缩了一下脖子。
    寧花僧打了个寒颤:“这鬼地方。”
    他从怀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干馒头,沾了不少灰,拿袖子擦了擦,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默言。
    默言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半个馒头,又看了一眼寧花僧手里小的那半。
    寧花僧已经塞嘴里了,腮帮子鼓著,含含糊糊地:“別看了,吃。”
    默言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嚼起来跟棉花似的,没什么味道,但他嚼得认真,一口一口,咽了。
    “默言。”
    “嗯。”
    “这地方有水吗?”
    “不知道。”
    “我水囊空了。”寧花僧把水囊倒过来晃了晃,一滴没有。“醒来就是空的。”
    默言把自己的水囊摘下来递过去。
    寧花僧没接。“你自己也要喝。”
    “先喝。找到水源再说。”
    寧花僧看了他两息,接了,灌了一口,只一口,拧上盖子还回来。
    “走吧。”默言站起来。
    “去哪儿?”
    默言指了指远处那座平顶山。山顶的紫蓝色光一闪一闪,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寧花僧站起来,歪著头看了那山一会儿。“多远?”
    “不知道。”
    “到了以后有什么?”
    “不知道。”
    “你倒是什么都不知道。”
    默言已经走出去了。
    寧花僧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灰飞起来悬在半空,他愣了一下,用手在空中扒拉了两下,灰被他划开,晃了晃,又合拢了。
    “我说这灰怎么回事……”嘀咕著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荒野上。默言在前头,步子稳,不快不慢。寧花僧在后头,步子大,但总东张西望,走著走著就歪。
    “你有没有觉得,”寧花僧走了一阵忽然开口,“地底下有东西?”
    默言脚步顿了一下。
    他也感觉到了。脚底下有一条河——说是河,又不像水。是別的什么东西,很沉,流得很慢,但一直在流。每走一步,脚底板都能感觉到微弱的震动,像大地的脉搏。
    “有。”默言说。
    “什么东西?”
    默言没答。他自己也不知道。但隱约觉得和镜渊岳峙决的第五重“见虚无”有关——那种感知天地间能量流动的感觉,和脚底下这东西,隱隱是通的。
    他没有说,继续走。
    又走了不知多久。反正寧花僧的肚子又叫了三回。第三回的时候寧花僧自己也烦了,一拳捶在肚子上:“你闭嘴。”
    默言嘴角动了一下。
    地面开始变了。黑色灰土渐渐少了,灰色石板一块一块冒出来,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了一条路。路很宽,能並排走五六人,石板拼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嵌著暗紫色的光线。
    “这是路。”寧花僧说了句废话。
    默言看著脚下石板。磨得很平,表面光滑,但边角有磕碰的痕跡,坑坑洼洼,像被重东西长年碾过。
    路两边开始出现石碑。立著的,比人高,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兵。
    默言停下来。
    最近的一块上刻著画。刻痕很深,钝器凿的,线条粗糲。四条腿,尾巴翘著,嘴张开——
    狼。
    他皱了一下眉。
    寧花僧走到对面那块前,偏著头看了半天。“这也是狼……不对,是人。骑著狼的人?穿的什么玩意儿,看不清。”
    往前走了两步,看下一块。“打仗?一群人拿刀衝过去,对面也是一群。这边骑狼,那边骑马。”
    默言跟著往前走。
    第三块——火。烧房子的火。房子歪歪斜斜,火焰从窗户里冒出来,旁边有人在跑。
    第四块——跪著的人。一排,很多个,双手绑在身后。面前站著一个拿刀的人,刀举过头顶。
    第五块——胜利者举起了狼头,像在祭祀著什么。
    第六块——狼头变成了狼旗,屹立在部落中央,像是永远的战利品。
    默言的步子慢了下来。
    寧花僧也不说话了。两人沿著石板路走,石碑一排排往后退。战爭,死亡,迁徙。每一块石头都是一个画面,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走到最后一排,默言停住了。
    最后一块石碑上没有画。
    石面被磨得很光滑,比其他石碑都光滑,像有人经常来摸它。中间只刻了一个符號——三道竖线,顶上一个圆,底下一个尖。
    既不是离朝的字,也不是中原的字。
    寧花僧凑过来看了半天,挠后脑勺。“什么意思?”
    默言摇头。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个符號。
    石面冰凉。
    刻痕滚烫。
    默言看著自己的指尖。没有伤痕,但那股热意的余韵还在,像被什么东西標记了一样。
    他收回手,转身继续走。石板路延伸向平顶山,路面上的暗紫色光线越来越亮,脚底下那条暗河的脉搏也越来越清晰。
    “默言。”寧花僧跟在后面叫他。
    “嗯。”
    “你说灵汐是不是也在这地方?”
    默言没回头。脚步没变,还是那个速度。
    但他的手在腰间攥紧了一下剑柄。
    寧花僧也没再问。
    两人走在石板路上。石碑被甩在身后。前方那座平顶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楚——山壁灰黑色,几乎垂直,像被刀劈出来的。山壁裂缝里渗出淡紫色的光。山顶的光更亮了,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一颗巨大的心臟在跳。
    寧花僧的肚子又叫了。
    他忍了两息,从袖子里翻出最后半块馒头渣,看了看,嘆了口气,塞嘴里嚼了。
    嚼完了,咽了,拍拍手。
    “默言。”
    “嗯。”
    “到了那座山以后,你请我吃顿好的。”
    默言没说话。
    “当我求你了。”寧花僧说,“这破馒头再吃下去我能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
    二
    卫长风已经在灰色里走了半柱香了。
    重剑横在臂弯,三百六十斤的铁疙瘩此刻轻得像根树枝。这地方的重力有问题——他试过了,三分力能窜一丈高,落下来像片羽毛。
    空气稀薄,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嘴沙。天是浑浊的紫黑色,光从地底渗出来,把一切染上暗红的底色。细如麵粉的灰色颗粒悬浮在半空,凝而不散。
    他闭著眼走。
    不动明王功缓缓运转,心跳压到一息三次,五感放大。灰土里有铁锈味,有腐苔味。还有一种活人呼吸过的气息——淡,但他嗅得到。
    三百步外。
    他睁开眼,加快了脚步。
    灰色颗粒在他经过时微微扰动,像水被划开。脚底擦著灰面走,不抬高,不踏深,灰像被熨平的绸缎,分开,合拢。
    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他看见了人。
    背对著他,蹲在地上。灰袍,瘦削,脊椎骨节从袍下透出来,像一串念珠。面前一堆蓝色的火,巴掌高,安安静静,凭空烧著。
    韩源。
    卫长风在十丈外站定。没有开口。
    韩源头也不回:“你来得慢。”
    卫长风没接话,走过去蹲下。蓝色火光映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
    韩源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浅褐色的瞳孔像晒透的琥珀,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移开。
    “这火烧了三天了。不热不冷,烧的是这里的土。”
    卫长风把手伸进火苗里。蓝色的火从他指缝间穿过,像水流过礁石。没有温度。
    “找到方向了?”他问。
    韩源站起来,拍了拍袍子。灰飞起来悬在半空不落。他盯著那些灰看了两息,抬手指向正前方偏左十五度。
    “那边。”
    “怎么判断?”
    “风里有水汽。河。流速快,水温低。河床是玄武岩,磨圆度高,上游有激流。”他顿了顿,“还有金属味。铜。含量很高。”
    卫长风没再多问。两人朝那个方向走。
    灰色颗粒渐渐稀疏,露出暗紫色石板。石板上的裂纹越来越宽,红光越来越亮,地底那条炭河快烧穿地皮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风声变了。
    呜咽消失了,尖啸取而代之——像无数把刀子刮铁皮,刺得人耳膜发疼。
    韩源停下脚步,侧耳。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韩源蹲下身,手掌按在石板上。闭眼。三息后睁开,换了个位置按下去。再闭眼。再睁开。如此五次。
    最后一次睁眼时,他的瞳孔缩了。
    “前面有东西。”声音压低了。“裂缝。活的。在扩大。”
    卫长风的拇指推开了剑鍔半寸。
    韩源朝前走了几步,脚步放轻。卫长风跟在他身后,重剑横在身前,挡住正面灌来的狂风。
    灰色颗粒在前方忽然浓了。翻涌著,旋搅著,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搅拌那片灰。浓灰中心,隱约透出一线紫蓝色的光。
    和秘境之门打开时一模一样。
    两人走近。浓灰被风撕开一道缝,缝后面——
    路。
    新的路。石板铺就,边缘崭新,缝隙里的矿脉发出强烈的紫蓝色光。路笔直向前,尽头是另一座山,尖的,像一根刺扎在天幕上。
    路中间有一道裂缝。
    从地面裂到半空,边缘翻卷著暗红色的光。裂缝里透出的风带著浓郁的元气,吸一口,经脉里像有火在烧。紫蓝交织的光从裂缝深处涌出来,像混沌未分时的顏色。
    韩源站在裂缝前三丈远,盯著那道缝看了很久。
    “新生的。”他说,“三天之內。还在长。”
    话音未落。
    裂缝动了。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裂缝深处爆发。空气、灰尘、碎石、光线,一切都被扯向中心——像整片荒原被人从中间揪起来,所有东西都在往那个点滑落。
    卫长风脚下一滑,身体前倾。重剑“鐺”地插进石板,剑身弯成一道弧。他单膝跪地,全身內力灌入重剑,稳住身形。
    韩源就没那么好运。
    身体轻,內力薄。整个人被吸得离地而起,脚尖在石板上划出长长的白痕。他双臂张开,五指抠住石板缝隙,指甲崩断了两根,血珠在紫蓝光中亮得刺眼。
    “抓住!”卫长风吼了一声。风太大,声音碎了,只送过去半截。
    韩源没回答。
    他的身体在往前滑。手指划过石板,划过缝隙,划过发光的矿脉。划过边缘。
    他的眼睛盯著裂缝中心,浅褐色的瞳孔里映出旋转的紫蓝色混沌。
    他忽然鬆开了手。
    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扬手一掷。
    东西很小。白色的,带著金色纹路。在狂风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进卫长风的剑鞘里。
    蛆虫。
    逍遥游的蛆虫。
    韩源的手收回身侧。他在裂缝边缘最后撑了一下,身体借力翻转——面朝裂缝,背朝卫长风。
    他张了张嘴,说了两个字。
    “带路。”
    裂缝合拢了。
    紫蓝色的光猛地一亮,隨即黯淡。所有光、风、声音、人,一起被吞了进去。最后只剩地面上一道浅浅的痕,像刀疤。
    卫长风跪在石板上。
    重剑插在身前。
    荒原恢復了死寂。灰色颗粒缓缓沉降,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他伸手,从剑鞘里把那条蛆虫捏出来。蛆虫在他指尖扭动,金色纹路一明一暗,像呼吸。
    “带路。”他重复了一遍。
    蛆虫的触角朝东北方摆了摆。
    卫长风站起来,把蛆虫揣进怀里,贴著心口。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
    裂缝消失的地方,石板上留著韩源的血。几滴,暗红色的,在紫蓝残光中慢慢变黑。
    他收回目光。
    迈步。
    风从荒原深处吹来,捲起灰色颗粒,扑在他脸上。他没擦,继续走。脚步很稳,一步一个脚印。剑鞘里,蛆虫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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