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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剑舞

    镜渊岩壁上的寒气被山风一层一层揭下来,碎成极细的冰晶,落在空荡荡的广场上。
    苏苏站在山门內侧,看著最后一丝光收进罗莎。
    碗沿硌在掌心里。她看见默言的手握著灵汐的手,看见两个人的轮廓在光中一点点变淡,变透,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风回来了,鸟叫回来了,远处涧水哗哗的声响回来了。一切跟刚才一模一样。
    苏苏转身走进灶房,把凉掉的粥倒回锅里,重新热。
    软软在山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整天。
    怀里抱著一只空酒罈子,坛壁还残留著竹叶青的味道。她把鼻子凑在坛口闻了又闻,闻得脑袋发晕也没鬆手。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再偏西。影子在脚下缩了又长。山风凉起来的时候她才缩了缩脖子,换了个姿势继续坐。
    斐扬从南崖练功下来,路过山门口。停了一下。
    他看著软软蜷在石阶上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头也不回扔了一句:“天黑了,回去。”
    软软没动。
    斐扬也没走。他就那么背对著她站在迴廊里,一动不动,像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过了很久,软软站起来,抱著酒罈子走到他身边。
    “你等我?”
    斐扬没应声。迈开步子往前走了。软软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迴廊。月光把影子拖得很长,在地砖上晃来晃去。
    走到岔路口,软软往左,斐扬往右。
    软软走出几步,停住。没回头:“斐扬,谢谢。”
    斐扬站在原地看著她拐进廊尾。月光下那个影子很小,抱著酒罈子,缩著肩膀。
    他没回自己屋。拐去南崖,拔出了新剑。剑光把夜色劈开一道又一道口子,每一道都合上了,每一道又劈开。
    离风在屋里把“凝霜”从墙上取下来。
    用麂皮轻轻抹过,翻过来又擦一遍。剑鞘上刻著“阿念”两个字,笔画细得要凑近了才看得见。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两个字的凹痕,摸到第二遍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他把剑插回鞘里,搁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叠衣服。一件灰布袍子,一件青布褂子,一件旧棉袄。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码在床尾。像要出远门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不能穿皱衣服。
    叠到一半,他坐在床沿上不动了。
    窗外的桂花树在月光下投著影子。桂花还没开,叶子密密的,风一过来沙沙地响。
    他想起阿念小时候坐在树下要他讲故事。他不会讲故事,就讲瀋阳。讲瀋阳冬天的冷,讲猪肉燉粉条的香,讲北陵的城墙有多高。阿念每次听完都说,爹你带我去。他说等你大了。阿念说我大了。他说再大一点。
    后来阿念长大了。他还是没能带她去。
    离风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摸了一下桂花叶。叶面是凉的,带著露水。
    “快了。”他说。
    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软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到房梁。她在这间屋子住了十几年,头一回注意到。以前总是在看別的——看师兄练功,看苏苏姐煮粥,看斐扬冷脸,看离长老嗑瓜子。
    天花板灰扑扑的,蜘蛛网结了好几层。一只蜘蛛从房樑上垂下来,盪了几下又爬回去了。
    她猛地坐起来,蹬上鞋,跑出了门。
    下山。
    青石镇的夜市还亮著灯。
    石板路两边的摊位一个接一个,卖面的、卖餛飩的、卖臭豆腐的。人不多,吆喝声懒懒的。软软穿过人群走到河边,花舟泊在那里,船上的橘红灯笼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花飞舞不在。
    “花飞舞!”她站在岸边喊了一声。
    帘子掀开,探出一张脸。是艺伎小红。
    “软软姑娘,花姐姐今晚没来呢。”
    软软愣了一下。跳上花舟,在前舱矮桌边盘腿坐下来。小红给她倒了杯桂花酿,温的,入口绵软,带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花姐姐最爱喝这个。”小红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软软端起来一口闷了,喝得太急呛了两声。小红递帕子过来,笑著说:“你和她挺像的。”
    “哪里像?”
    “都是一个人来喝酒。”
    软软盯著杯底的残液看了一会儿。
    “我有七个人。”她趴到桌上,手指在桌面画圈。“师兄的位子空了,灵汐姐姐的蒲团没人坐,花和尚的铁棍插在石壁。师傅坐在镜渊前面一直没挪窝。苏苏姐煮了七碗粥。”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
    “山上那么多人,怎么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小红没接话。给她满上一杯,拨了拨烛芯,让灯亮了一些。
    “我好怕。”软软的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怕他们回不来。怕山永远这么安静。”
    小红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髮,有些话不需要安慰,让她说出来就够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软软睡著了。趴在桌上,脸贴著冰凉的桌面,呼吸渐渐匀了。小红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靠著舱壁也闭上了眼。
    花舟在河面上轻轻盪著。
    天还没亮的时候,软软醒了。
    月亮掛在西边,又淡又薄。星星也在隱去,东方刚泛出一线灰白。她揉著眼睛走到船头,吹了一脸凉风。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踩在河岸石板上,极轻,极稳。
    花飞舞从晨雾里走出来。月白衫子外罩一件浅青纱衣,头髮散著,脸上没妆。
    她看见软软红著眼站在船头,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软软看著她,忽然笑了。“等你。”
    花飞舞跃上花舟,瞥了眼舱里睡著的小红和桌上的竹叶青空坛。“你喝多了。”
    “没有。”软软打了个酒嗝。
    花飞舞走到船头最前端,脚尖踩在船舷边缘,整个人的重心悬在水面与木板之间那条细得看不见的线上。
    晨风从河面贴过来,灌进她的衣袖,浅青纱衣鼓成两面帆,长发向后扬开,一缕一缕被风撕散在灰白色的天光里。
    她从腰间拔出霜寒剑。
    剑出鞘的声音极轻,像指甲划过冰面,又像蚕咬断最后一根丝。
    “我给你舞一曲。”
    声音落下的时候剑已经动了。
    起手是一个极慢的动作——右臂舒展,剑身从腰际画到头顶,走的是一条弧线,慢到能看清剑刃上凝著的薄霜一粒一粒被晨风吹散。
    然后她的腰沉了下去。
    左脚点在船舷最窄处,右脚离开木板,整个人以腰为轴旋了半圈,纱衣裙摆在水面上扫出一圈涟漪。
    剑隨身转,剑锋划过空气的声音极低,嗡的一声,像远处的钟被轻叩了一下。
    第二式快了。
    右脚落回船头,脚尖刚碰到木板就借力弹起,身体拔高三尺,剑从头顶直劈而下——劈到一半忽然收住,手腕翻转,劈变成了撩,撩到极处又化成了一个绕指的花。
    剑花转了三圈。
    每一圈都带著不同的角度,第一圈平的,第二圈斜的,第三圈竖的,三个平面的光交错叠在一起,在她指尖织成一朵银白色的花。
    她落回船头的那一瞬,花舟沉了一下,河水从船舷两侧涌上来,打湿了她的鞋尖。
    船身弹起来,她借著那股弹力往前走了三步。
    每一步都踩在船舷上。
    左脚,右脚,左脚。
    每踩一步船身就偏一个方向,船头在水面上画著“之”字形。
    她的身体跟著船的摆动起伏,像站在浪尖上的一只白鸟——肩膀松的,腰是活的,脚踝隨著船身的倾斜不断调整角度,但剑始终是稳的。
    剑尖指著同一个方向,纹丝不动,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天上垂下来繫著它。
    第三式的时候她开始加速。
    手腕连翻三转,剑身在她身侧划出一面银白色的幕墙——不是一条线,是无数条线叠在一起形成的面,密到连晨风都吹不透。
    她的脚步也变了。
    不再一步一步踩,而是整个人贴著船舷的边缘滑行,脚尖在木板上蹭出极轻的沙沙声,身体向后仰过去,仰到后背几乎要贴上水面。
    长发垂下来扫过河水,发梢沾湿了,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痕。
    剑在她仰身的瞬间从身前递出——递得极远极长,整条手臂和剑连成一条线,刺向虚空中一个看不见的点。
    那个姿態妖嬈得近乎不真实。
    腰弓成一道弧,胸腹向上送,浅青纱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每一寸柔软的弧线,但握剑的那只手纹丝不颤,指节发白,力道从掌心一直绷到肩胛。
    柔到了极处,又刚到了极处。
    她猛地收身。
    腰腹发力,整个人像被折断又弹回的竹条,从仰倒的姿態中一弹而起,脚尖离开船舷,腾空旋转。
    一圈。
    纱衣在空中绽开成一朵花。
    两圈。
    剑光跟著她转,在空中拉出两道交叉的银弧。
    三圈。
    第三圈转完的时候她已经在船头上方一丈高的位置,剑从上方直直刺下,整个人的重量和旋转的惯性全压在剑尖一个点上。
    剑尖扎在船头最前端的木板上,没入半寸。
    她的身体以剑为轴,单手撑著剑柄,整个人横在半空中定住了一瞬——脚尖绷直,身体平行於水面,长发和衣袂全部飘散在身后。
    像一面旗被风扯平了。
    那一瞬极短,短到软软以为自己眼花了。
    然后她鬆手,落回船头,稳稳站住。
    剑光越来越快。
    快到看不清剑身的轮廓,只有一道银白色的线在空中旋转、摺叠、舒展。
    她的步法变得碎而密,脚尖在船舷上点出密集的轻响,像雨打芭蕉叶。
    每一步之间,剑都换了一个方向。
    前刺,后撩,左削,右挡,上挑,下劈——六个方向在一息之內走完,然后从头再来,但每一遍的角度都偏了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
    像一朵花在一层层绽开。
    小红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她抱著琵琶坐在舱口,披散著头髮,眼睛还带著睡意,但手指已经搭上了琴弦。
    第一个音是试探——叮的一声,落在花飞舞两式之间的间隙里。
    花飞舞的剑顿了一瞬,然后下一式快了半拍,恰好压在第二个音上。
    小红的嘴角弯了。
    手指开始正式拨弦。
    叮叮咚咚的琵琶声和剑光的节拍合到了一起。
    琵琶声起的时候轻柔缠绵,花飞舞的剑也跟著慢下来,一招一式舒展如流水。
    琵琶声急了,手指在弦上连扫三下,花飞舞的脚步骤然加快,剑光炸开满天碎银。
    琵琶声断了一息——花飞舞悬在空中,纱衣下摆像一片停在半空的云。
    琵琶声再起,她落地,剑光重来。
    人隨乐动,乐追剑走。
    整条花舟在两人之间变成了一件乐器——船板在花飞舞的脚步下咚咚作响,河水在船身摇晃中拍出节拍,舱檐的铜铃被剑风带得叮噹乱响。
    软软张著嘴看得忘了合上。
    花飞舞的每一剑都带著风声,不是花架子,不是好看的摆设——每一个转身都收著杀意,每一个挑剑都带著真正的剑客才有的东西。
    是那种把命押在剑尖上的人才磨得出来的锋利。
    但那锋利裹在她的身段里,裹在飞扬的髮丝里,裹在纱衣翻飞的柔软里。
    像一把剑藏在一匹绸缎中间。
    你伸手去摸绸缎的柔滑,指尖就会见血。
    最后一招。
    花飞舞从船尾起步,长发在身后拉成一条笔直的线,整个人像一支被拉满的箭,沿著船舷冲向船头。
    三步。
    每一步踩下去船身都震一下,水花溅起来打在她小腿上。
    到了船头最前端她没有停。
    脚尖在船舷最末端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木头上一点,整个人飞出船头,悬在河面上方。
    剑在空中画了最后一个圆。
    那个圆极大,从她头顶一直画到脚下,整个人被剑光包在一个银白色的球里。
    圆画完,她落回船头。
    落地无声。
    琵琶的最后一个音从弦上弹出来,余韵在水面上盪开,盪了很远。
    花飞舞立在船头,霜寒剑横在身前,剑尖指著东方。
    呼吸微微急促,胸口起伏著,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纱衣贴在身上,被汗和晨露打湿了,浅青色变深了几分。
    太阳正好从地平线上跳出来。
    金光铺在河面上,铺在船上,铺在她整个人身上。
    霜寒剑的剑身被晨光洗透了,从银白色变成了金色,明晃晃的,刺眼。
    她整个人像被金光浇铸成了一尊天仙——脊背笔直,下頜微扬,长发半湿半干在风中飘逸著、卷绕著,浅青纱衣的下摆还在微微舞动。
    她转过身来。
    眼睛在笑。
    “好看吗?”
    软软拼命点头,拍手拍得掌心通红。“好看!太好看了!”
    花飞舞收剑入鞘,走到她面前,伸手指弹了一下她额头。
    “因为你来了。有你看,我才舞。”
    软软捂著额头笑起来。笑著笑著眼泪就出来了,赶紧拿袖子擦。擦了还流。
    “又哭。”花飞舞嘆了口气。
    花飞舞没再追著说。她从舱里拿出那半坛竹叶青,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衣衫上。
    软软看著她的眼睛。里头有很重的东西沉在底下,看得见影子,捞不上来。
    那种东西她也有。师兄消失的那一刻起就有了。
    “花飞舞,你以后会去哪?”
    “走到哪儿算哪儿。”
    “还回来吗?”
    花飞舞看了她很久。“也许。也许不。”
    软软低下头。“我会在这里。”
    花飞舞把酒罈子搁在船舷上,弯腰把软软背了起来。
    “走。送你回去。”
    软软趴在她背上,脸埋在肩窝里。花飞舞背上有一股味道——冷的,乾净的,像北方冬天的凛冽。软软没去过北方,但她觉得北方的雪就该是这个味道。
    花飞舞背著她走在青石镇的石板路上。天刚亮,炊烟从早点铺子里冒出来,慢慢散开。软软趴在她背上嘟嘟囔囔地念名字。
    “师兄……灵汐姐姐……花和尚……斐扬……苏苏姐……离长老……师傅……”
    一个一个念,像在点名。念完了就不念了,呼吸均匀了,睡著了。
    花飞舞走得很稳。露水打湿了鞋底,她没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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