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PO文学

手机版

PO文学 > 玄幻小说 > 镜渊之门 > 第一章 血夜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一章 血夜

    默言至今还记得那场火。
    不是因为它烧得有多旺——儘管它確实烧红了半边天——而是因为在火光里,他第一次看见一个人死。
    那是个趟子手,姓孙,四十出头,酒糟鼻,嘴碎,最爱在歇脚的时候吹嘘自己年轻时的“英雄事跡”。默言听他说过不下二十遍,说有一年走鏢路过黑风岭,一个人砍翻了十几个山贼,救下了整支鏢队。后来默言才知道,那次砍人其实是秦师傅乾的,孙叔只是跟在后面捡了个漏。
    但孙叔教过他认草药。有一次默言发高烧,是孙叔冒著大雨翻了两座山去镇上抓的药。
    那个总爱吹牛的孙叔,死在一个黑衣人刀下,连哼都没哼一声。
    刀太快了。快到默言后来回忆那一夜时,怎么也想不起那把刀的样子,只记得一道白光闪过,孙叔的头颅就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好几圈,落在地上时眼睛还是睁著的,嘴巴还在微微张合,像是在吹嘘他这辈子都没吹完的牛。
    默言没有哭。
    他趴在柴房的狗洞边上,牙齿咬在一块烂木头上,咬得咯吱作响,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但他一声都没出。
    因为他听见总鏢头陆平在喊:“別出声!別回头!活著!”
    陆平说这话的时候,正用一把鑌铁枪抵住三个黑衣人的围攻。他的一条胳膊已经没了,断口处血肉模糊,但他握枪的右手还是稳得可怕,一枪刺穿一个黑衣人的胸口,枪尖从后背透出来,带著一蓬血雾。
    “走!”
    默言钻过狗洞,滚进外面的草丛里,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和碎石,膝盖磕在一块尖石上,疼得他浑身一哆嗦,但他不敢停,连滚带爬地往黑暗中扑去。
    身后,火光冲天。
    他跑了很久,跑到肺像要炸开,跑到双腿像灌了铅,才一头栽倒在一片麦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翻身回望,长风鏢局的方向,半边天都是红的,火光映在云层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那一年,默言十二岁。
    他后来无数次回忆起那个夜晚,无数次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如果当时他没有钻那个狗洞,而是冲回去,哪怕捡起一块砖头砸在那些黑衣人身上,他会不会好受一点?
    答案是永远不会。
    因为不管他冲回去还是不冲回去,他都救不了任何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连秦师傅教的那套长拳都打不利索,能做什么?
    但知道答案和接受答案,是两回事。
    那场火之后,他失去了一个家。
    那场火之后,他背上了一条命。
    那场火之后,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钻任何一个狗洞。
    一
    默言在长风鏢局待了不到两年,但这不到两年的时间,是他这辈子最像“人”的日子。
    他是被总鏢头陆平从门外捡回来的。说“捡”不太准確,因为他当时是自己走上门的——如果“走”这个字可以用来形容那种连滚带爬的狼狈状態。
    瘟疫烧光了他老家整个村子。爹、娘、妹妹,三天之內,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他记得娘临终前说的话,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窗纸:“往北走,別回头。”
    於是他就往北走。一个人,光著脚,从淮北走到青州,走了整整一个多月。饿了啃树皮、嚼草根,渴了喝沟渠里的水,困了找个屋檐一蜷。走到长风鏢局门口的时候,他已经不像个人了——瘦得像根柴火棍,浑身烂疮,两条腿上全是脓包,散发著一股腐臭的味道。
    鏢局门前有个石狮子,他靠在石狮子上,本想歇歇脚再走,结果一靠下去就没了知觉。
    是鏢局里的一个小丫头先发现他的。那小丫头大概八九岁,扎著两个小揪揪,穿著件红色的夹袄,蹦蹦跳跳地出门来,一眼就看见了这个蜷在石狮子边上的“东西”。她没有害怕,反而蹲下来,歪著脑袋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好烫!”小丫头惊呼一声,转身就跑,边跑边喊,“陆叔叔!陆叔叔!门口有个小叫花子要死了!”
    默言后来知道,那个小丫头叫灵汐。
    他当时烧得神志不清,只隱约觉得有人在往他嘴里灌药,有人在给他擦身子,有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著什么。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米糕,听不太清说了什么,但听著就觉得安心。
    他烧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那双眼睛。
    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葡萄,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你醒啦!”灵汐高兴得跳了起来,拍著手跑出去,“陆叔叔!陆叔叔!他醒了!”
    默言想说话,嗓子却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躺在那里,看著那个扎小揪揪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后来过了很多年他才明白,那叫“活著”。
    总鏢头陆平是个四十出头的壮汉,浓眉大眼,一脸络腮鬍子,说话嗓门大得能把房樑上的灰震下来。他走到默言床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摸了摸下巴,瓮声瓮气地说:“命挺硬,烧成那样都没死。”
    默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会干活吗?”陆平问。
    默言拼命点头。
    “会餵马吗?”
    点头。
    “会扫地吗?”
    点头。
    “会打架吗?”
    默言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陆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户纸都在哆嗦:“不会打架不要紧,会挨打就行!鏢局里的规矩,新来的先挨三个月打,挨过去了就是自己人。”
    默言不知道陆平是在开玩笑——这个老实巴交的孩子真的做好了挨三个月打的准备。结果是后来也没有人打他,倒是灵汐听说了这件事,气得鼓著腮帮子去找陆平理论了半个时辰。陆平被这小丫头闹得没办法,最后当著眾人的面拍胸脯保证“绝对不打”,灵汐才罢休。
    默言就这样留下了。
    他干活拼命。別人不愿意乾的脏活累活,他抢著干;別人歇著的时候,他还在干。他不是想表现什么,他只是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被人赶走,怕再次流落到那个没有屋檐的地方。
    鏢局里的人看在眼里,对这个闷葫芦似的孩子也多了几分照顾。秦师傅——一个乾瘦的老头,常年穿著一件打了补丁的青布褂子,走路一瘸一拐的,据说是年轻时走鏢被马蹄踩断了腿骨——偶尔会在歇工的时候把他叫到后院,教他几招拳脚。
    “你这个娃,太老实,”秦师傅一边教一边摇头嘆气,“老实人吃亏啊。”
    默言不觉得吃亏有什么不好。吃亏总比没饭吃强。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餵马、扫地、练拳、吃饭、睡觉,偶尔被灵汐拉著去放风箏、摘野果、听她说那些天马行空的梦。平平淡淡,但踏实。
    直到那天傍晚,他抄近路从十里舖回来,无意间听到了林中那场密谈。
    那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阴冷,低沉,像蛇在草丛里爬行。
    “……青风岭……一锅端……一个不留……”
    默言趴在草丛里,浑身发抖,牙齿在嘴里打战。他想跑,想立刻跑回鏢局报信,但两条腿软得像麵条,怎么都使不上劲。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无数遍——你个没用的东西,你怕什么?你不去报信,鏢局里的人都会死!
    可他真的怕。
    那种恐惧不是来自理智,而是来自骨头缝里,是刻在人类基因里对死亡的原始恐惧。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中的人散了。默言这才发现自己咬破了嘴唇,嘴里全是铁锈味。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眼泪,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朝鏢局的方向跑去。
    跑到鏢局门口的时候,他已经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了。他衝进中院,当著满院子鏢师的面,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他听到的一切。
    所有人都看著他笑。
    一个捡来的小叫花子,说什么山贼劫鏢,怕不是饿昏了头。连秦师傅都皱了皱眉,觉得这孩子大概是听了什么閒言碎语当了真。
    只有一个人没有笑。
    那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著一把没有开锋的铁剑。他比默言大几岁,剑眉星目,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步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这人默言认识。他叫沈青,是鏢局里最年轻的鏢师,也是总鏢头陆平最看重的弟子。听说他原本是个孤儿,被陆平从雪地里捡回来养大的。他对谁都不冷不热,但对默言还算客气——至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他当小叫花子使唤。
    沈青走到默言面前,低头看著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听清他们有多少人了吗?”
    默言拼命点头:“三……三十多个……有个嗓门特別大的说……说要『让长风鏢局这一趟有去无回』。”
    沈青沉默了片刻,转身对陆平抱拳:“总鏢头,弟子愿带人先去青风岭探路。”
    陆平皱著眉,摸著自己的络腮鬍子,半天没说话。这趟鏢太大,鏢箱里装的是京城一位权贵的生辰纲,丟了就是灭门之祸。他不敢大意,但又觉得靠一个小叫花子的几句话就改变行程,传出去让人笑话。
    “让我去。”沈青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谁都听得出来那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陆平看了他很久,最终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结果默言说得分毫不差。青风岭上果然埋伏了山贼,沈青带人提前设伏,打了山贼一个措手不及,当场擒了头目,押送官府。那趟鏢平安送达,长风鏢局的旗子又在江湖上飘了一年。
    那件事之后,陆平对默言另眼相看了。他把默言叫到书房,关上门,认认真真地谈了一次话。
    “你小子,胆子小,但眼睛毒。”陆平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敲著桌面,“有些东西,不是靠练就能练出来的。”
    默言低著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准备收你进鏢局,正式拜秦师傅为师,”陆平说,“你愿意吗?”
    默言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都红了。
    “好,”陆平笑了一下,然后忽然收起了笑容,盯著默言的眼睛,“但你记住一句话——进了我长风鏢局的门,就是长风鏢局的人。將来鏢局有难,你不能跑。”
    默言抬起头,看著陆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跑。”
    那一年,他许下了一个诺言。
    两年后,他食言了。
    二
    灵汐是个很奇怪的孩子。
    默言一开始觉得她奇怪,是因为她太爱笑了。一个被鏢局收养的孤儿,整天笑嘻嘻的,好像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让她难过的事情。她笑著餵马,笑著扫地,笑著被师傅训斥,笑著被师兄捉弄,笑著摔倒了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笑著把摔破的膝盖藏在裤腿底下不让別人看见。
    默言见过她一个人在柴房里偷偷哭。那是她七岁那年,被几个师兄弟欺负,说她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她当时没哭,还笑嘻嘻地说“我有爹有娘,陆叔叔就是我爹,陆婶婶就是我娘”。但那天晚上,默言起来上厕所,路过柴房,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他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进去后该说什么。他自己也是个孤儿,他自己也曾在无数个夜晚咬著被子角偷偷哭过,他知道那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第二天早上,灵汐又笑嘻嘻地出现在院子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默言觉得,这个丫头比他厉害。他是不敢哭,她是不肯哭。前者是懦弱,后者是倔强。
    灵汐称呼鏢局的每一个人都叫“叔叔”“伯伯”“婶婶”“阿姨”,叫得亲热极了,仿佛这些人真的是她的亲人。默言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真的把他们当成了亲人?还是她只是太害怕失去,所以拼命地討好每一个人,好让自己看起来“值得被留下”?
    他没有问过,因为这个问题同样也戳在他自己的心口上。
    他也想討好別人。他也怕被赶走。他干活拼命,不是因为他喜欢干活,而是因为他怕自己不够好。每次有人夸他一句,他能在心里高兴好几天;每次被人骂一句,他能难受得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们都是那种人——那种被人丟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敢让任何人失望的人。
    但默言比灵汐幸运一点,因为他不会笑。
    不会笑的好处是,你不用在难过的时候假装开心。
    灵汐喜欢跟著默言。
    默言去餵马,她就跟在后面帮忙抱草料;默言去扫地,她就抢过扫帚说“我来我来”;默言去练拳,她就蹲在一边看,看得无聊了就偷偷往他鞋子里塞石子。
    默言拿她没办法。
    有一次,灵汐问他:“默言哥哥,你为什么不笑?”
    默言想了很久,说:“没什么好笑的。”
    灵汐歪著脑袋想了想,忽然做了个鬼脸,把眼睛挤成斗鸡眼,嘴巴歪到一边,鼻子里发出“噗嚕噗嚕”的声音。默言愣了一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你笑了你笑了!”灵汐高兴得在原地转起了圈,一边转一边喊,“默言哥哥笑了!默言哥哥笑了!”
    默言赶紧板起脸,但嘴角还是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是他来长风鏢局后第一次笑。
    后来他发现,灵汐对谁都是这样——用尽全力让別人开心,好像別人的笑是她活著的意义。鏢局里有个脾气古怪的老鏢师,谁都不敢惹,灵汐却能三言两语把他逗得眉开眼笑;陆夫人有一次因为鏢局的生意不好愁眉不展,灵汐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大把野花,插满了整个堂屋,把陆夫人逗得又哭又笑。
    默言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离开了灵汐,她还会笑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希望自己永远不需要知道。
    三
    火光里的灵汐是什么样子,默言没有看见。
    他钻出狗洞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已经全是黑衣人了,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厉鬼。他没有看见灵汐,只听见一个黑衣人喊了一声:“那女娃跑了!追!”
    然后就是一片混乱。
    默言在麦田里趴了很久,久到身体都僵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发抖,只知道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他把脸埋在泥土里,闻见了青草和露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知道是从鏢局那边飘来的,还是他自己身上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片废墟的。等他有意识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站在鏢局原来的位置,脚下是焦黑的瓦砾和还未完全熄灭的残火。
    搜了一整天,没有找到灵汐。
    一具尸体都没有找到。
    那些黑衣人来的时候,不只是杀人,还带走了尸体。默言后来才知道,灭口最彻底的方式,就是连尸体都不留下。没有尸体,就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没有仇家。一桩灭门惨案,最后变成了一桩“无头悬案”——鏢局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官府来查了一趟,说是“走水”,草草结案。
    一个鏢局,几十口人,就这样从世上蒸发了。
    默言没有离开青州。他在鏢局废墟附近搭了一个窝棚,白天四处打听消息,晚上缩在窝棚里睁著眼睛等天亮。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但他觉得如果灵汐还活著,她一定会回来。
    她没回来。
    三个月后,一个秋天的傍晚,默言坐在鏢局废墟上发呆,一个身影从夕阳的方向走来。那人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道袍,头髮隨意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別著,脚上趿拉著一双草鞋,手里提著一壶酒,边走边喝,活像一个酒醉的村夫。
    他在默言身边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地方,”那人说,“以前是个鏢局?”
    默言点了点头。
    “你以前住这儿?”
    默言又点了点头。
    那人“嗯”了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废墟上,也不嫌脏。他望著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太阳,忽然说了一句话:“有的人走了,就回不来了。你在这儿等一辈子,也等不到。”
    默言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四十多岁的样子,浓眉大眼,鼻樑高挺,嘴角带著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像那种在茶馆里喝茶听书、什么閒事都不管的乡绅。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是两口没有底的井,你盯著看久了,会觉得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
    “你是谁?”默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然后伸出一只手。
    “跟我走,我教你本事。”
    默言看著那只手,看了很久。那只手不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握刀握剑磨出来的那种硬茧,而是常年握笔写字、翻书页磨出来的软茧。
    “你能教我报仇?”默言问。
    那人想了想,说:“我能教你活下去。报不报仇,是你自己的事。”
    默言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很温暖。
    四
    上了神跡峰,默言才知道,这位救了他的“村夫”,居然是神州三大宗门之一的掌教。
    神跡峰在江湖上的名头,不比逍遥宗小。它的立宗之本是山阴处那片光滑如镜的悬崖——镜渊。据说三百年前,一位名叫沈镜渊的奇人在此悟道,枯坐三年,从山壁的光影变幻中参悟出一套功法,名曰“镜渊岳峙决”。这套功法最玄妙之处在於,每个人修炼出来的效果都不尽相同——一万个人练,就有一万种不同的路。
    神跡宗的弟子极少。许护星接任宗主之后,更是將“人少”贯彻到了极致。默言上山的时候,整个神跡峰上只有三个人:宗主许护星、护山长老离风,和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姑娘。
    那姑娘就是苏苏。
    默言第一次见到苏苏的时候,她正蹲在后院的井边洗衣服。不是洗自己的衣服——默言后来才知道,她在给离风长老洗衣服。离风长老是个邋遢鬼,一件袍子能穿一个月不换,换下来的衣服比抹布还脏。苏苏每次给他洗衣服,都要用皂角搓上三四遍,搓得手都破了皮。
    “你好呀!”苏苏看见默言,立刻站起来,手上还滴著水,笑嘻嘻地打招呼,“你就是新来的师弟?不对,你比我小,应该是师弟吧?师傅说你是孤儿,我也是孤儿,太好啦,以后我们有伴儿了!”
    默言还没开口,苏苏已经一把拉过他,往屋里走,边走边絮絮叨叨地介绍:“你住那间屋,我帮你收拾过了,被子是新的,枕头是我用旧衣服塞的,可能有点硬,你先凑合用,等过两天我找到棉花再给你换……”
    默言被她拽著走,一时间有点恍惚。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对他热情得像认识了十年。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对待,甚至觉得有点不自在,但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地暖了一下。
    后来他才知道,苏苏对谁都这样。
    不,不只是“这样”,是“更好”。
    苏苏像是天生欠了全世界的人情,每天都在用各种方式“偿还”。她给离风长老洗衣服,给斐扬缝补剑鞘上的裂痕,给软软绣荷包,给许护星泡茶,给默言补袜子。似乎只要有人需要她,她就会立刻出现,带著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人拒绝的笑容,问一句:“需要我帮忙吗?”
    她帮人的方式也很特別——永远是在你自己还没开口之前,她就先做了。她好像有一种敏锐到近乎病態的直觉,能在一群人当中准確地捕捉到谁不开心、谁需要帮忙、谁在生闷气。然后她就会用最笨拙的方式去討好那个人——递一杯茶,说一句玩笑话,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
    有一次,默言在镜渊前坐了整整一天,一句话都没说。苏苏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捧野花,悄悄地放在他身边,然后一溜烟跑了。默言低头看著那捧花,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黄的白的紫的,胡乱扎成一捆,明明很丑,却让他眼眶发酸。
    还有一次,斐扬被许护星批评了——具体是什么事默言记不清了,只记得斐扬当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回屋之后摔了门。苏苏端著一碗热汤去敲门,敲了七八下没人应,她就在门口蹲了半个时辰,等斐扬开门的时候,汤已经凉了,她捧著一个凉透的碗冲斐扬笑:“我给你热热去?”
    斐扬当时脸上的表情,默言一辈子都忘不了——又彆扭,又不自在,又好像有点感动,最终化成了一声闷闷的“不用了”,然后“砰”地又把门关上了。
    苏苏端著凉了的汤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自言自语地说:“那我自己喝啦。”
    默言远远地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很难受。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难受,只是觉得苏苏笑起来的样子,和灵汐很像。
    都是那种害怕被人丟下的人。
    不同的是,灵汐的笑是盾牌,挡在身前,告诉全世界“我没事”;苏苏的笑是绳子,伸出去,希望能绑住每一个从她身边经过的人,让他们不要走。
    默言后来问过苏苏,你为什么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苏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大家对我都很好呀。”
    默言看著她的眼睛,没有追问。
    但他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把玩衣角,把那块布攥得皱巴巴的。
    斐扬上山的时间比默言早两年,但因为年岁小,反而成了三师弟。
    默言第一次见到斐扬的时候,差点以为这人是个哑巴。他坐在前院的石阶上,抱著一把没有开锋的铁剑,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苏苏跟他说话,他“嗯”;软软跟他说话,他“嗯”;离风长老路过,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嗯”。
    默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斐扬没有看他,也没有“嗯”。
    过了很久,久到默言以为他永远不会开口了,斐扬忽然说了一句:“你是因为什么来的?”
    默言想了想,说:“报仇。”
    斐扬终於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但在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默言看不太清,只觉得那人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我也是。”斐扬说完这两个字,又转了回去,继续盯著他面前的那片空气,好像那片空气里藏著什么了不起的武功秘籍。
    默言后来从苏苏那里听说了一鳞半爪——斐扬原本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父亲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后来不知得罪了谁,全家被抄斩,只有他一个被家僕藏在地窖里逃过一劫。家僕带著他一路逃亡,最后在神跡峰下饿死了。许护星下山游歷的时候,在一个破庙里捡到了他,当时他正蹲在那位家僕的尸体旁边,眼神空洞,不吃不喝,像一具行尸走肉。
    许护星把他带上山,教他武功,给他饭吃,给他衣穿。斐扬什么都不说,但练功比谁都拼命。別人练两个时辰,他练四个时辰;別人练完去歇著了,他还在练。他的手上全是老茧,膝盖上全是旧伤,有几次练得太过火,吐血吐了一地,还不肯停下来。
    默言有一次半夜起来撒尿,看见后山有人在练剑。月光下,斐扬的身影像一匹孤独的狼,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同一个招式,剑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他的动作精准得像机器,每一个角度、每一次发力都分毫不差,但默言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后来他明白了,斐扬的剑里没有“心”。
    不是没有剑心,是没有“自己的心”。他练的不是自己的剑,而是许护星教他的剑。他拼命练习,不是因为他喜欢剑,而是因为他想让许护星多看他一眼。
    许护星这个人,对徒弟的態度很隨意,隨缘指导,谁撞上了就指点两句,撞不上就隨他去。默言性子沉静,练功有自己的节奏,不大需要人操心;苏苏底子差,许护星偶尔会单独教她一些基本功;软软太小,许护星对她最纵容,基本上是放养。
    唯独斐扬,夹在中间,不上不下。
    他既不像默言那样有天赋,也不像软软那样会撒娇,更没有苏苏那种让人忍不住想照顾的气质。他就是一个闷葫芦,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许护星不是看不出来,他只是不说。有一次默言听见许护星和离风长老在后山喝酒閒聊,离风长老问:“老许,你那三徒弟,心事重得很,你也不管管?”
    许护星灌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有些路,得自己走。別人扶起来的,走不远。”
    默言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但他不確定斐扬听见了会怎么想。
    斐扬最让人哭笑不得的地方在於,他明明心里在意得要命,脸上偏偏要装出一副“我根本不在乎”的样子。
    有一次许护星在早课上夸了默言一句“进步不错”,斐扬当时面无表情,什么反应都没有。那天晚上默言练完功回屋,发现斐扬的房间里还亮著灯,透过窗纸能看见一个举剑的身影,一直在练,一直练到天快亮才停。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斐扬端著碗坐在默言对面,脸上掛著两个大黑眼圈,筷子夹菜的时候手都在抖。
    默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斐扬注意到他的目光,面无表情地说:“昨晚没睡好。”
    默言“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还有一次,许护星下山了,半个月没回来。斐扬每天都去山门口的石阶上坐一会儿,也不说话,就那么坐著,望著山下。苏苏问他等啥呢,他说没等啥。软软问他是不是想师傅了,他脸一下子涨红了,闷声闷气地说:“谁想他了。”
    然后第二天,他又去了。
    默言有时候觉得,斐扬这个人就像一只刺蝟,浑身上下都是刺,但翻过来一看,肚皮上全是软肉。他越是装得冷漠,就越说明他在乎。他越是嘴硬,就越说明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有一次,苏苏生病了,发著高烧躺在床上,谁都叫不醒。斐扬听说后,第一个衝过去,把苏苏房间的门一脚踹开——是真的踹,门栓都断了。苏苏嚇了一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斐扬站在门口,一张脸绷得像铁块。
    “你……你怎么来了?”苏苏的声音又细又哑。
    斐扬站在门口,沉默了足足有十息的时间,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默言后来拆开那包东西,是一包药——治风寒的方子,药材配得刚刚好,一看就是专门去抓的。
    他转头看著斐扬远去的背影,那人的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却比平时快了不少,像在逃跑。
    最逗的是那次切磋。
    许护星说要看看几个弟子的进境,让默言和斐扬比试一场。斐扬憋了一股劲,想在师傅面前好好表现,一上来就使出了自己苦练了三个月的一套剑法。那套剑法確实不差,剑光霍霍,气势凌厉,把默言逼得连退了好几步。
    斐扬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他確实笑了一下。
    然后默言认真了。
    只是“认真了”而已,並没有使什么绝招。他看准斐扬剑法中的一个破绽,一掌拍在剑身上,铁剑脱手飞出,“夺”地一声钉在十步外的树干上,入木三寸。
    斐扬愣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右手,又看了看那棵树,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盆冷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默言发现自己门口多了个木牌。木牌是用剑削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刻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迟早贏你。”
    默言拿著木牌看了半天,收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他在斐扬的房间门口放了一壶热茶。
    软软是最小的师妹,名字最软,性子最硬。
    默言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不到十岁,穿一件脏兮兮的红裙子,头髮散得像鸟窝,脸上糊著泥巴,手里攥著一只半死不活的青蛙,正追著一个比她大的男孩满院子跑。
    “你別跑!你赔我裙子!你踩了我的裙子!你赔你赔你赔!”
    那男孩是山下镇上铁匠家的儿子,偶尔被许护星带上山来玩。他大概只是不小心踩了软软的裙角,没想到踩出了一个疯婆子。
    默言站在院子门口,看著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苏苏在旁边捂嘴笑:“软软就是这样的,你別怕。”
    软软听见了,扭头看了默言一眼,先是一愣,然后扔了青蛙,跑过来仰头看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忽然咧嘴一笑:“新来的?我告诉你,我是四师姐,你得叫我师姐。”
    默言低头看著她——这小丫头才到他腰那么高。
    “你几岁?”他问。
    “九岁!”软软挺起胸膛,“你呢?”
    “十二。”
    “那又怎样?”软软叉著腰,一脸不服气,“我入门比你早,我就是你师姐。叫师姐!”
    默言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叫了一声:“师姐。”
    软软满意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因为她拍不到肩膀——笑嘻嘻地说:“乖,以后师姐罩你。”
    后来默言才知道,软软根本不是“入门早”的师姐。她比苏苏晚进门,比斐扬晚进门,比默言也晚进门。她之所以自称四师姐,是因为许护星一共只有四个徒弟,她不管怎么排都是最小的,她不服气,就自己封自己为“四师姐”,逼著所有人都这么叫。
    没人跟她计较,因为没人计较得过她。
    软软这个人的性子,怎么说呢,像一团火。
    不是那种温暖的火,是那种能把整个山都点著的火。
    她十岁就能爬上神跡峰最高的那棵古松,在树顶上坐著盪鞦韆,嚇得苏苏在下面哭天喊地。十一岁偷了许护星珍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扛著酒罈子跑下山去卖,卖了钱买了一串糖葫芦,还因为嫌糖葫芦太甜,蹲在路边骂了卖糖葫芦的老头半个时辰。十二岁的时候,她已经和山脚下镇子里的地痞们称兄道弟了,那帮地痞给她起了个外號叫“小霸王”,她听了还很高兴。
    许护星对她头疼得要命。打也打不得——这丫头皮糙肉厚,打两下跟挠痒痒似的;骂也骂不听——她耳朵好像装了开关,想听的时候比兔子还灵,不想听的时候比石头还硬。最后许护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
    “师傅,”有一次软软偷了他最后一坛好酒,许护星追著她跑遍了半个山头,最后在镜渊边上堵住了她,气喘吁吁地骂,“你再偷我的酒,我把你逐出师门!”
    软软抱著酒罈子,蹲在悬崖边上,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逐唄,反正我已经把酒喝了。你逐了我,你的酒也回不来啦!”
    许护星气笑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摇头嘆气:“我这是造的什么孽。”
    软软最喜欢的“玩具”是斐扬。
    不是真的玩具,是逗著玩。她觉得斐扬那个人太好玩了——明明心里在冒火,脸上偏偏要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嘴唇抿成一条线,眉毛皱成一个结,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稍微碰一下就“嗡”地响。
    软软就喜欢碰那根弦。
    斐扬在南崖练剑的时候,她躲在树后面学猫叫。斐扬不理她,她就学狗叫。斐扬还是不理她,她就学公鸡打鸣。
    “够了!”斐扬终於忍不住了,铁剑往地上一插,转头瞪著软软,“你到底想怎样?”
    软软从树后面探出头来,眨巴著大眼睛,一脸无辜:“师兄,我只是在帮你练定力呀。师傅说了,高手要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你连一个小师妹都忍不了,还练什么绝世武功?”
    斐扬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拔剑继续练。
    软软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还有一次,斐扬在屋里泡茶——他这个人有个怪癖,喜欢喝茶,而且喝得很讲究,水温、茶叶分量、冲泡时间都有严格的標准。软软趁他不注意,往他的茶壶里扔了一大把盐。
    斐扬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困惑,从困惑到惊愕,从惊愕到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种“我想杀人但我不能”的扭曲表情上。他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软——软——”
    软软早跑没影了,笑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整个山谷都能听见。
    但软软也不是只知道闹。有一次斐扬练功受了內伤,咳了好几天血,谁劝都不肯歇。软软什么都没说,趁他睡著的时候,把她的被子抱过来盖在了他身上,自己裹著一件薄外套睡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冻得嘴唇发紫。
    斐扬醒来发现身上的被子多了一床,愣了一下,然后看见缩在墙角发抖的软软,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软软打了个喷嚏,冲他咧嘴一笑:“师兄,你那被子太硬了,硌得我后背疼,还你了啊。”
    说完蹦蹦跳跳地跑了。
    斐扬低头看著那床被子,沉默了很久。
    护山长老离风是神跡峰上最奇怪的人。
    说他奇怪,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本事——虽然他確实有过。据说他年轻的时候,一手“离风剑法”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曾连败十三位成名剑客,风头一时无两。后来不知为何受了重伤,一身功力废了大半,被许护星收留在神跡峰上养老。
    这些都是默言从苏苏那里听来的。离风自己从来不提过去的事,谁问都不说。
    他的怪,不在於他的过去,而在於他的现在。
    第一怪:他不喝酒。
    在神跡峰上,许护星喝酒,苏苏偶尔陪喝,软软偷酒喝,连默言时不时都会喝两杯,唯独离风,滴酒不沾。別人劝他喝,他就摇头晃脑地说:“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可问题是,他一个在山上养老的糟老头子,能误什么事?
    第二怪:他话癆。
    不是一般的话癆,是那种你一跟他搭上话,就別想脱身的话癆。他可以从早饭聊到午饭,从午饭聊到晚饭,从天亮聊到天黑,中间不带歇口气的。他的话题包罗万象——山上的松树今年结了多少松果,山下镇子里最近新开了一家包子铺,江湖上某个消失已久的高手其实是被老婆气死的,他年轻时候吃过的一种野菜的味道……
    但聊得最多的,还是他的老家。
    瀋阳。
    离风是瀋阳人。这个事实,神跡峰上每一个人都知道,因为离风每天都要说至少三遍。
    “你们知道瀋阳的冬天有多冷吗?”他搓著手,哈著气,眼睛亮晶晶的,“那冷啊,出门一呼吸,鼻毛都冻成冰棍儿。”
    “瀋阳的猪肉燉粉条,那才叫一个地道。你们山下的猪不行,吃饲料长大的,肉不香。瀋阳的猪都是吃粮食长大的,那肉燉出来,嘖嘖嘖……”
    “瀋阳有个北陵,你们听过没有?那可是清太宗皇太极的陵墓。我小时候常去那儿玩,那石狮子,比咱们山门口那对大多了。”
    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默言路过离风的屋子,总能听见里面传出一句幽幽的嘆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瀋阳。”
    这句诗离风改了两个字。李白的原诗是“思故乡”,他给改成了“思瀋阳”。默言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后来听多了,就不笑了,因为那声音里的惆悵太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可奇怪的是,离风这么想家,却从来不回家。
    默言问过苏苏,苏苏摇头说不知道。问过斐扬,斐扬“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问过软软,软软大大咧咧地说:“那老头子八成是在老家欠了赌债,不敢回去唄!”
    许护星倒是说过一句,但说得含含糊糊的:“有些人的故乡,回不去了。”
    默言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
    离风虽然话癆,但有一件事他从来不说——他的武功。
    他从不在人前练功,也从不对弟子们的武功指手画脚。默言上山好几年,从没见他握过剑。有时候默言甚至怀疑,这个老头子到底会不会武功?
    直到有一次,一个意外让他改变了看法。
    那是默言上山后的第三年,有一伙山贼不知死活地摸上了神跡峰,想偷山上的药材。神跡峰的药圃里种著不少珍稀药材,都是许护星从各地移栽来的,隨便挖一株出去就能卖不少钱。那伙山贼大概有七八个人,趁著夜色偷偷摸上了山,绕过了山门,直接奔后山的药圃去了。
    默言那天正好在药圃附近练功,听见动静立刻赶了过去。七八个山贼,个个拿著刀,默言一个人打五个,虽然能应付,但难免手忙脚乱。正打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哎呀,你们这些娃儿,大半夜的不睡觉,跑上来偷东西,也不怕摔著。”
    默言回头一看,离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背著手站在药圃边上,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灰布袍子,头髮乱蓬蓬的,脚上汲著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活像一个吃饱了撑的出来遛弯的老头。
    山贼们一看来了个老头子,根本没当回事,一刀就劈了过去。
    默言来不及喊“小心”,就看见离风伸出了两根手指。
    就那么轻轻一夹。
    刀刃停在了离风的鼻尖前三寸处,被两根枯瘦的手指稳稳夹住,纹丝不动。山贼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用力往回拔刀,拔不出来;用力往前推,推不动。那刀就像长在了离风的手指上一样。
    离风嘆了口气,两根手指微微一转,“咔嚓”一声,钢刀断成了两截。
    半截刀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山贼们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就跑。
    离风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把断刀隨手一丟,对默言笑了笑:“没事了,回去睡吧。”
    默言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从那以后,他知道了一件事:这个话癆老头,比他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五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默言在神跡峰上从一个瘦弱的少年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高大青年。他的武功一日千里,镜渊岳峙决练到了第四重“见我”,成为了许护星门下武功最高的弟子,也是整个神跡宗公认的下一代宗主最有力的人选。
    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始终卡在第一重。
    因为他的心一直留在那个血夜的青州,留在那个他从狗洞钻出去、不敢回头的晚上。
    许护星看出来了,但从来不点破。他只会在酒后偶尔说一两句閒话,像是隨口说的,但默言知道那些话是说给他听的。
    “山不向你走来,你便向山走去。”有一次许护星喝多了,靠在镜渊上,仰头看著满天的星星,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默言坐在他旁边,没有接话。
    “水不为你停留,你便隨水而流。”许护星又灌了一口酒,“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不肯迈过去的人。”
    默言沉默了许久,终於开口:“师傅,如果那道坎,是你亲手造成的呢?”
    许护星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直到那天。
    信是苏苏送来的。默言当时正在镜渊前打坐,苏苏气喘吁吁地跑上山来,手里举著一个竹筒,一边跑一边喊:“师兄!师兄!你的信!”
    默言睁开眼睛,皱了皱眉。
    苏苏把竹筒递给他,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从南边来的加急快信,送信的人说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好像很急的样子。”
    默言接过竹筒,拧开盖子,抽出里面一卷薄纸。
    纸上的字跡很陌生,只有寥寥数语:
    “长风遗孤,现为静心庵师太,法號灵汐。丑时三刻,为寧花僧所掠。”
    默言拿著信纸的手猛地一颤。
    然后,这个人人都说他像石头一样沉静的汉子,忽然从地上弹了起来,像一柄出鞘的利剑。苏苏嚇得连退三步,张大嘴巴看著他。她从未见过师兄这个样子——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她形容不出的、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內向外撕开的感觉。
    默言没有解释。他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去,步伐快得像在飞。
    “师兄!你去哪——”苏苏追了几步,声音越来越小。
    默言没有回答。
    他下了神跡峰,穿过山脚的集市,一路往南。连夜赶路,不眠不休,胸中那一口气顶著他,让他不敢停下来。
    二十年了。
    他等了二十年,找了二十年,愧疚了二十年。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灵汐从他眼前消失。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推荐本书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