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夏都统万
十日前。夏国都城,统万(今陕西榆林靖边县附近)。
那是一座白骨筑成的城池。
赫连勃勃徵发岭北胡汉十万人,以蒸土为城,每筑一段城墙,便以铁锥刺入墙中以验其坚。若锥入一寸,便杀筑墙之匠,將尸骨一併筑入墙中。如今还未完工,但工匠尸骨却已不知填了多少进去。
殿內,炉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塞北冬日的刺骨寒意。可匍匐在阶下的那名汉子,却感到一阵阵发自骨髓的冷。他额头紧贴著冰冷的砖面,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像是在猛兽的巢穴中屏息求生。
“大单于,消息都打探清楚了。”他將头埋得更低了几分,声音因压抑而略显沙哑,“那刘裕的稚子,当真要去新平祭祀苻坚旧墓。新平距边境不过二十里脚程,若是马快些,一日便能赶到!”
“若是大单于能领兵去攻,必然能够一击得胜!整个关中也是唾手可得!”
座上没有回应。
整座殿宇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那汉子跪在地上,只觉得那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加可怖。他终於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向上方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便后悔了。
那雄武男子身长八尺五寸,腰带十围,端坐在那架以人骨为饰的王座之上,形如一座铁铸的山岳。
他便是夏国的开国之主,铁弗匈奴的单于——赫连勃勃!
此刻,赫连勃勃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那双眼睛幽深如狼,瞳仁里没有半分波澜。
双方的目光只一交错,那汉子便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猛地將头磕回地面,整个人如一只受惊的鵪鶉般瑟瑟发抖,牙齿磕得咯咯作响:“大单于!小人错了!小人知错了!小人只是心急,怕那刘裕稚子走脱,耽误了大单于的大事……求大单于饶命!求大单于饶命!”
他磕得极为用力,额头一下又一下地撞在坚硬的砖石上,砰砰有声。不过几下,额上的皮肉便已磕烂,鲜血顺著眉骨淌下来,滴落在砖缝之间,洇出一小片暗红。
赫连勃勃仍旧没有开口。他缓缓从王座上起身,那具魁梧如山的身躯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踏得殿中的空气为之一凝。他走到那汉子面前,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注视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来,用一根手指轻轻托起了那汉子的下巴。
那汉子被迫仰起头来,额上的血还在往下淌,顺著眼角和鼻樑流成一道道殷红的细线。赫连勃勃端详著他的脸,也不说话,只是又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那额头的鲜血,然后慢慢地、仔细地,將那血跡在汉子的脸上一点一点地晕开。左右脸颊各画了两道,下巴上又抹了一团,將那原本粗獷凶悍的面孔涂抹得花里胡哨,活像一只被顽童胡乱涂鸦的花猫。
赫连勃勃退后一步,歪著头端详了自己的调皮都得杰作片刻。
“哈哈哈!”他忽然爆出一阵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嗡嗡迴荡,震得烛火都跟著乱颤。
那跪著的汉子,方才还嚇得魂不附体,此刻见了赫连勃勃发笑,脸上的表情却比方才更加难看。他想陪笑,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破布,挤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漏了气的风箱,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是在哭还是在笑。
赫连勃勃收了笑声,脸上的笑意却还没有褪尽。他看著那汉子,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一桩无足掛齿的小事:“自建国以来,还没有人敢直视孤的眼睛。”
他微微俯下身,那张掛著笑容的面孔凑近了汉子的脸,声音轻柔得近乎呢喃:“孤的这双眼睛,乃是与上天相连的神物。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看了,怕是消受不起这个福分。”
“相信孤,孤这是为了你好。”
话音未落,赫连勃勃骤然抬起双手,將两只拇指分別按在了那汉子的眼眶上。
那汉子浑身一震,想要闭上眼睛,可他的脑袋却被赫连勃勃那双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扣住,动弹不得分毫。赫连勃勃的笑容始终未变,那两只拇指却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缓慢而坚定地向著眼眶深处扣了下去。
“啊————!!!”
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响彻整座殿宇。那声音撕心裂肺,穿透了厚重的殿门,迴荡在统万城的每一座宫室之间。殿外的侍卫们齐齐打了个寒颤,却没有人敢回头看上一眼。
惨叫过后,整座大殿陷入了剎那的死寂。连炉中的炭火都仿佛被这惨叫声嚇住了一般,噼啪声都停了。
赫连勃勃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方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指尖沾染的血跡与浆液。他的表情很平淡,甚至带著几分百无聊赖的乏味,仿佛方才不过是捏碎了两只熟透的李子。
而那大汉已经轰然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浑身痉挛不止。在他身旁的砖地上,两团血肉模糊的眼珠正粘稠地滚动著,最后停在了一滩暗红的血泊之中。
赫连勃勃將沾了污秽的绢帕隨手丟在地上,语气隨意得像是在打发一个办完了差事的奴僕:“看在你带来好消息的份上,孤饶你一条性命。自己下去领赏吧。”
“多……多谢大单于!多谢大单于!”
那汉子疼得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声音哆嗦得不成句。可他竟还是挣扎著从地上爬了起来,朝著赫连勃勃声音的方向磕了几个头,然后伸出双手在身前胡乱摸索著,像只没了骨头的虫子般跌跌撞撞地爬出了殿外。
赫连勃勃看著他临走前那副伸著双手东摸西撞、好似一只无头苍蝇的狼狈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他指著那汉子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对左右的侍从笑道:“你们瞧见没有?这人没了眼睛,原来是靠手摸著走路的!”
左右侍从如蒙大赦,连忙跟著发出一阵附和的鬨笑声。
笑声未歇,殿中却有一人始终没有笑。那人身著诸汉胡首位,却也始终低著头,目光一直盯著自己脚下的砖面。待笑声渐歇,他方才沉声开口:“大单于,果真要去新平进攻那刘义真吗?”
赫连勃勃的目光转向他,脸上的笑意並未褪去,却多了一层捉摸不透的意味。他没有急著回答,反而反问道:“军师以为呢?孤该不该去新平走一趟?”
那汉人將领这才微微抬起眼来,目光依旧不敢与赫连勃勃对视,只是落在对方腰间那枚骨饰之上。
他名叫王买德,出身太原,原是后秦的镇北参军。后来投奔了赫连勃勃后,就被拜为军师中郎將,在夏国朝堂上,也是为数不多的汉人面孔。
王买德的声音始终平淡沉稳,並未因之前的事有半分波动:“臣之前便与大单于说过,刘裕灭秦,是以乱平乱,並未有德政以济苍生。关中乃形胜之地,山川险固,粮秣丰饶,而刘裕竟以弱才小儿守之,此非经远之规也。”
他顿了顿,眼中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可如今看来,臣当初的判断,恐怕未必准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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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勃性凶暴好杀,无顺守之规。常居城上,置弓剑於侧,有所嫌忿,便手自杀之,群臣忤视者毁其目,笑者决其脣,諫者谓之誹谤,先截其舌而后斩之。——《晋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