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物理意义的末日
刘向群得知消息后，刚准备休息的他还是赶了过来。他推门进项目室，没有打招呼，直接从原始数据开始翻，中微子通量反演、日震波谱、光球层磁场拓扑、黑子周期相位……
“仅是初版模型。”刘向群诧异道，“竟然让所有数据都达到了收敛状態。”
房帅也道：“是太不可思议了，而且预测数据与监测数据的偏差都在標准范围內，这样的彩票我们真的买到了。
模型还需要进一步优化，那就需要使用到烛龙的专业模擬功能了，也只有烛龙能完成模擬整个恆星的未来演化过程。”
“烛龙”是c国最先进的量子-经典混合的超级计算机，从硬体架构到算法框架都是为聚变等离子体模擬专门优化的，对於模擬恆星模型有著非常大优势。
刘向群继续道：“今晚我们就將实验结果整理成模型评估报告，一份好的评估报告，才能让评审会的人更容易通过。”
次日上午，刘向群带著报告来到周秉坤办公室。
“老周，你的弟子这次是给我了一个大惊喜了，你看看这份报告。”
周秉坤先是快速瀏览下，然后惊讶道：“这么快？”
“都是方程做的，我只不过打打下手。”刘向群坐在对面，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
“老周，我在这个领域做了快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模型。有的模型靠数据硬擬合，出来的曲线很好看，但稍微推演两步就散架。
有的模型骨架是对的，但参数调不好，怎么跑都差一点。”
他指了指报告上的模型图。
“这个模型的骨架一开始就是对的。方是就像是描述了一个已知的结构，然后根据结构反推所有的节点参数与约束条件，这种臆想的方式没想到也能建立如此坚固的模型。
以前我认为任何事物都应该有跡可循，科研工作更是如此。但现在不太確定了，有些直觉的精准程度，很难用方法论来解释。”
周秉坤也是诧异，让刘向群过去的本意是希望刘向群带一带年轻的方程，没想到刘向群先被折服了。
刘向群继续道：“你得儘快申请烛龙的算力了，我也想知道最终的演化结果。”
你得儘快申请下烛龙的使用了，我也想知道最终的演化结果。”
周秉坤仔细看看报告，这次看的很慢，良久后报告看完。
“以这份报告的模型，评审会没有理由不批。”周秉坤说，“关键是时间窗口，我去找一下院长，看能不能单独批一个时间窗口。”
事情进展的很快，当天下午评审会就反馈了结果，时间窗口就在两天后，显然这是走了加急通道。
两天后。烛龙使用时间到了。
方程带著项目组的数据来到研究院地下二层的量子计算中心。
经过恆温恆湿的走廊，进入操作间。一面墙的监控屏上显示著各个计算节点的运行状態，正中是主控终端，一旁是全息投影。
全息投影技术並不复杂，关键在於需要耗费大量的算力资源，而对於量子计算机而言，这点算力不算什么。
方程花了半个小时把模型数据完整导入烛龙的架构。初始化又耗去了半天，量子比特分配、退相干补偿参数设定……每一项都需要与烛龙的底层架构做適配。
一切就绪，方程按下启动键。
全息投影中，太阳內部结构的可视化三维图像开始生成。色温从核心的蓝白色渐变到光球层的橙红，能量流动的脉络像一张正在被织起来的网，从核心向外一层层铺开。图像一帧一帧刷新，细节一层一层浮现。
方程盯著全息投影，不到一分钟，他发现了问题。
模擬运行的恆星內部结构和梦里的有差別，不是大结构上的偏差，但辐射层中那道叠层挤压的光热之墙与梦中的场景还是有些区別。
他开始了调整，为达到梦中的那种情景，他对几百个节点参数进行了微调，每次调整后都需要等待“烛龙”完成一整轮叠代，让世界模型生成的图像向梦中的那个情景靠拢。
刘向群在旁边看了一阵，渐渐看出了门道。方程做更像是比对，甚至都不看误差收敛趋势，只是盯著屏幕上的图像，然后根据直觉动手修改。
若是之前，肯定会说这是瞎胡闹，但现在，他也想看看人的直觉能达到什么程度。
这样的调整持续了近三天。
当最后一轮叠代完成的提示音响起时，机房里没有人说话。
房帅盯著大屏上的模型输出值，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滑动，把推演结果与观测数据逐一比对。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项目组的其他人也围了过来。
“新生成的模型输出值与全源观测数据全部对上了，误差都在万分之一以內。”房帅转过头，看著方程，激动道：
“这是迄今为止，在所有已构建的恆星演化模型中，对多源观测约束同时契合得最完美的一个。”
方程鬆了一口气，他只是看著屏幕上那颗正在无声燃烧的恆星图像。
终於完成了，和梦里的一样了。但此刻也不知是应该庆祝还是忧愁了。
刘向群从副控台站起来，走到大屏前，模型输出的曲线和观测数据点几乎完全重合。
他看了一会儿，发出指令，“进行恆星未来的模擬演化。”
恆星模型的继续运行，推演未来的恆星演化过程。
全息投影中，太阳內部的能量流动以可视化的方式铺展开来。
核心区甚至是辐射区的聚变速率急剧爬升，超额產生的光与热从核心涌出，一层一层向外推，涌入辐射层。
辐射层是挤压在一起的磁流体迷宫，原本即便是光穿过它也需要几万到百万年。但现在不一样了，超额热量一波接一波地从后方涌来，正在以叠层挤压的方式向前推进。
大屏上，辐射层的温度等高线图正在变化，原本鬆散分布的色块开始向边界方向拉伸，形成一道缓慢推进的暖色锋面。
像一堵由超额光热组成的墙，正在以远超经典模型预测的速度向前挤压。
“预测热量抵达对流层是什么时候？”刘向群的声音沙哑。
方程调出了时间轴上的关键节点。
“对流层底部將在约200年后接收到第一波超额热量的衝击，时间误差不到10年。”
这个结果在方程建立模型骨架的时候心里就有数了，在设定那些节点参数的时候就大致推测到了，现在只是用烛龙的算力把它更精確的验证了一遍。
“届时对流层等离子体涡旋將急剧加速，如同沸腾的等离子浓汤，它的体积也会增加，几乎每天都会爆发超级耀斑。
再60年后，能量累积將达到临界点……”
对流层与辐射层之间並没有一个严格的边界，但两者的构成模式的確不一样，对流层不会压制热量，如同沸腾的水。
不过这时的太阳还不会最终爆发，因为太阳最外层还有一层浓密的光球层，所有热量会积累，直到光球层无法在压制。
大屏上的图像正在展示了后续的演化。
光球层被从內部撕开，整片整片的被下方的超额压力掀起。
它们会在一个压力薄弱处，也就是太阳赤道，等离子体浓汤在极短的时间內挣脱太阳引力束缚，以极高的速度向整个太阳系喷射。
图像开始缩放，喷出的巨量的高温等离子，以极快的速度延著黄道面向外扩张。
水星轨道，吞没……
金星轨道，吞没……
地球轨道，吞没……
火星轨道，吞没……
它的尽头甚至延伸到了木星轨道，太阳的日冕將笼罩数个天文单位。
土星、天王星、海王星，直到柯伊伯带，被纳入那片蔓延的红色高温区域，高温粒子炙烤著一切。
整个太阳系，都將成为一片火海。
操作间里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方程盯著屏幕上那片蔓延的红色高温区域，继续道：
“这还只是太阳的第一次超级爆发。
之后太阳会进入一个相对平静的阶段，但核心的聚变加速是不可逆的。
其內部还会再次积累大量的热，几十年后还会进行第二次爆发。
接下来还有第三次，第四次……”
这就是太阳真正的力量，对於太阳而言，即便喷射出其千分之一的物质，就相当於太阳系所有行星质量之和了。
人类对它的所有想像，都远远不够。
这就是末日，真正的“末日”，仅次於氦闪的，
物理意义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