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写了三个字:臣知之
天没亮。殿內黑著。豆灯没换。
刘禪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
拇指卡在那道凹痕里,没动。
帷幔动了。
暗哨的声音快了。不是快了半拍,是快了整整一拍。
前几天没出现过这种语速。
“陛下。谷里的事,完了。”
刘禪的拇指从凹痕里抬了起来。
“昨日午后,马忠三道烟升满第二天。雍闓围谷的南面营垒分了兵——两百人盯著后方。东面还没动。”
“傍晚的时候,马忠做了一件事。”
暗哨的声音压低了。
“三个营同时拔帐。不是拔一面——是整个拔。帐篷全收了。”
帐篷全收了。底下只有一百三十多人。
“但没露人。”暗哨接著说。“收完帐之后,三个营的人往一个方向走。没走直线。绕了一个弧,往雍闓营垒西侧兜过去。”
西侧。
南面分了两百人出去盯烟。东面原封不动。
西侧——几乎没有人。
“走的时候点了火把。四百人的火把,拉成一条长线。”
四百个火把拉开间距,远看像上千人的纵队。
“雍闓的西侧哨兵看见了。”
暗哨顿了一拍。
“报回去之后,雍闓又从围谷的东面抽了一百人往西堵。”
东面也抽了。
南面少两百。西面堵一百。东面再少一百。
围谷的兵力,一夜之间薄了將近一半。
“子时三刻。李恢动了。”
刘禪的手指搁在案面上。
“从东面冲的。四百六十七人。能跑的跑,跑不动的架著。”
暗哨的嗓子顿了一下。
“谷口那三个——自己走出来的。”
自己走出来的。
“东面剩下的守军拦了一阵。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
暗哨的语速慢了半拍。
“李恢衝出来之后没有停。往北扎进了河谷。马忠提前在河谷口留了二十人接应。粮和水都备好了。”
刘禪的拇指落回凹痕。压了进去。
“李恢的人到了河谷口之后,先喝的水。喝水的时候没人说话。”
停了两息。
“喝完水之后有几个人坐在地上哭了一阵。李恢没拦。等哭完才让人分粮。”
帷幔后面很久没有下一句。
殿內的豆灯芯子歪著,不亮,也不灭。
“伤亡呢?”
“突围的时候折了十一个。加上之前谷里没撑住的——一共减员三十四人。活著出来的四百六十七。”
四百六十七。
“火头兵呢?”
暗哨又停了一拍。
“跟著衝出来了。混在人群里。李恢没有动他。按陛下之前的令——不动,盯著。”
出了谷,火头兵没法再往帐后的泥里埋东西了。
但他肯定会想別的法子把消息送出去。
“告诉李恢。火头兵留著。让他跟大部队走在一起。但他接触过的人、说过的话,每天报一次。”
“诺。”
暗哨换了节奏。
“第二件。雍闓。”
“马忠的人绕到雍闓营垒后方的时候,李恢已经从东面衝出来了。雍闓腹背空了。连夜往南跑的。”
“跑了多少人?”
“斥候没数清。营垒里丟了锅灶和帐布。走得急。鞋都掉了一路。”
围了七天。断粮,烧仓,三道烟,东面衝出来——雍闓没打就跑了。
“往南跑的方向呢?”
“越嶲。”
越嶲。高定的地盘。
雍闓散了,残兵往越嶲方向涌。
高定收不收?
收了,多几千张嘴吃饭。不收,雍闓的残余流窜南中,更难收拾。
“丞相那边有信吗?”
“有。竹管。天亮前到的。”
一截竹管从帷幔缝隙递出来。
刘禪拔开塞子。
帛条上画了一把刀。下面一只手握著刀柄——跟上次一样。
翻过来。背面两行字。
第一行:越嶲。已遣轻骑一万,驻边境。不攻。
第二行:高定必收雍闓残部。收则臃肿,三日內必有异动。候之。
诸葛亮已经到越嶲边上了。
一万轻骑。不攻。等高定自己露出来。
刘禪把帛条折好,塞进暗格。
盖板压下去的时候,里面的东西顶著板面拱了一丝。
他用掌根按了两下。
“回丞相。三个字。”
帷幔在听。
“臣知之。”
暗哨没有声音。
不是“朕知之”。
帷幔安静了三息。
竹管接走了。
暗哨又开口了。
“第三件。费禕。”
“齐家铁铺的牛车——费禕的人跟到了。”
刘禪的手指停在案面上。
“出南门之后走了三十里。天亮前拐进了犍为方向的一条岔道。岔道尽头是一座废弃的驛站。”
废弃驛站。
“牛车进了驛站的后院。院门从里面关上了。费禕的人没敢跟进去。但他在院墙外面待了一个时辰——”
暗哨压低了声。
“听见了锤声。”
又是锤声。
铁铺里打一道。驛站里再打一道。两道工序。
精铁从官仓流出来,在齐家铁铺粗加工,再运到犍为方向的废弃驛站精加工。
“费禕还写了一句。”
刘禪等著。
“跟牛车的人说——他趴在院墙的缝上看了一眼。院里架著一张长案。案上摆著的东西他只看清了一件。”
暗哨念得很慢。
“弩臂。”
窗外没有虫声。连风都停了。
弩臂。连弩的弩臂。
精铁锻打,淬火定型。诸葛连弩上承力的核心部件。
三千六百斤精铁。八个被抓走的工匠。审出来的构造细节。一年一百六十八具弩臂的產能。
任氏在造连弩。
不是仿一两具留著看的。是批量造。
造出来给谁?
刘禪没有说话。
从袖口抽出一张空白帛条。
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弩臂已现。下一步查成品流向。
不动齐铺。不动驛站。跟车。看牛车从驛站出来之后往哪儿走。
折好,塞进帷幔缝隙。
“给费禕。”
帷幔接走了。
消息说完了。
刘禪没有站起来。
殿外天亮了。光从窗口切进来,落在案面上。
犍为旧档还搁在案角。桂花糕盒子换了一个新的,满的。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甜的。
门外脚步声响了。
內侍到了。后面跟著一双更沉更稳的脚步。
董允的。
刘禪拖了一卷空白竹简过来,搁在犍为旧档上面,拿笔蘸了蘸墨,在竹简正面认认真真画了一只乌龟。
画到第三笔的时候门推开了。
內侍在前,董允在后。
“陛下。”
刘禪头都没抬。笔尖在乌龟的壳上添了两条纹路。
“南中前线的军报到了。丞相奏摺——已率一万轻骑抵达越嶲边境,驻扎不进。奏请陛下知悉。”
这是走正式渠道的公文。明面上的。
刘禪搁了笔。
端详了一下那只乌龟,歪著头看了两息,似乎不太满意。
“丞相辛苦了。回一道旨——嘱丞相保重身体,天热多喝水,南中蚊虫多,记得熏艾草。”
董允的嘴角动了一下。
“……臣代陛下擬旨。”
“嗯。就这么写。朕说的什么就写什么。一个字別改。”
董允躬身。
转身走了。
门关上。
殿內空了。
刘禪把剩下半块桂花糕搁在盒子里。
没有再吃。
案面上那只乌龟画得歪歪扭扭的。
他看了一眼,把竹简翻了个面,空白朝上。
谷里的人出来了。四百六十七个活著的。
暗格里那张绢帛上,李恢那条线终於可以从困局里画出来了。
但另一头——犍为方向的那条线,越画越长。
弩臂。
刘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纹里那个骨字的墨痕,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他把手收进袖中。
歪回椅背里,闭上了眼。
外面天很亮。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