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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死人的辖区

    天还没亮。
    成都殿內只有一盏豆灯。
    刘禪没有睡。
    帷幔动了三次。三件事一起来的,暗哨没拆开说,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第一件。马忠动手了。”
    刘禪的手指搁在扶手上,没动。
    “子时三刻,马忠带一百人摸到集市镇北面粮仓。巡逻间隔卡在第三轮交接的时候,两刻钟的空窗。”
    “油是从镇外民户茅屋里搜来的。不够多。马忠让人把粮仓外堆著的乾草全推到仓壁上,三面同时点火。”
    “火起的时候,粮袋先冒烟,再烧。风往南吹。整座仓不到半刻钟就烧穿了顶。”
    刘禪的拇指在暗纹上磨了一下。
    “守军呢。”
    “守军反应比预想的快。火起两刻钟內,镇內三百守军全部出动。但他们没先救火。”
    暗哨顿了一拍。
    “先往南跑了。”
    往南。
    粮仓在北面烧著,人往南跑。
    “为什么?”
    “马忠的斥候看到了——镇子南面还有一座仓。”
    刘禪的指尖停住了。
    两座仓。
    军报上只提了北面有一座粮仓。马忠的斥候之前也只数到了一座。
    南面那座,藏著的。
    守军火起之后先往南跑,南面那座仓比北面这座更要紧。
    要紧到寧可让北面的粮烧光,也得先保住南面的东西。
    “马忠发现了吗?”
    “发现了。他没追过去。按陛下的令,烧完即撤。一百人沿原路退回镇外林子,跟伏兵匯合。”
    “但马忠信上多写了一句。”
    暗哨把那句话原样念了出来。
    “南面那座仓,不像粮仓。围墙比粮仓高一丈。守军跑过去之后,从里面关了门。臣在林中远观,墙內有火把晃动,但没有搬粮的动静。”
    不搬粮。
    围墙高出一丈。
    从里面关门。
    那地方不是存粮的。
    刘禪闭了一下眼。
    孟获第三个寨子的族人。三百多人,被绑著往味县方向带走。
    张嶷追踪的方向改了——先往牂牁,再转味县。
    方向一直在变。
    要是那三百多人被绑著走了一大圈,最后藏在集市镇那座高墙仓里——
    刘禪没有往下想。
    线索到这里只有一个方向,还没有证据。
    高定的地盘。越嶲的集市镇。
    雍闓不信任高定,不会把自己的筹码寄存在高定手里。
    除非那座仓不是雍闓安排的。
    “马忠撤到了哪里?”
    “镇外以南三十里。按陛下之前的令,不在集市镇附近停留。”
    三十里。够远了。
    “告诉马忠。不要回隘口。”
    帷幔微微动了。
    “让他在三十里外扎住,派两个人绕回集市镇南面,远远盯著那座高墙仓。只盯不动。看白天有没有人进出。进出的人穿什么、说什么话、往哪个方向走。”
    “诺。”
    “第二件。诸葛丞相回信了。”
    一封薄笺从帷幔缝隙递出来。
    刘禪拆开。诸葛亮的字。比上一封还短。
    “陛下。李严分兵五十人东行,臣已知悉。”
    “臣遣人核查李严行军輜重——短缺之鸽笼,系在筰县驛补充。筰县驛鸽舍驯鸽飞向,臣查了三日。”
    刘禪的目光落在下一行。
    “飞向犍为。”
    四个字。
    鸽子飞回犍为。
    李严在筰县驛补充的信鸽,驯养地在犍为。
    李严从永安出发,走金牛道,过筰县。
    他不可能提前在筰县驛安排犍为的鸽子。
    有人在筰县驛等著他。替他补上这一笼。
    补鸽子的人,从那张网里来的。
    “诸葛丞相还写了什么?”
    “没了。但信笺背面——”
    刘禪翻过去。
    背面只画了一个符號。
    一只眼睛。
    睁著的。
    诸葛亮没多说。一只眼睛够了。
    你查你的,我看我的。咱们看的是同一个方向。
    刘禪把信笺折好,塞进暗格。
    和虎符碎片搁在一起。
    “第三件。”
    暗哨的语速忽然慢了。
    “李恢第二封急信。”
    第二封。跟刘遂进谷那封只隔了不到半天。这么快又来一封,谷里出了新情况。
    “李恢说——刘遂走了之后,雍闓的营垒没有收缩。”
    没收缩。
    李恢拒了条件。按常理,劝降不成,围困方该有反应——要么加压,要么撤走,要么换个路子。
    雍闓什么都没做。
    围还是那个围。不攻还是不攻。营垒还朝著南面。
    “李恢说——他觉得不对。刘遂走的时候留了一袋乾粮。但那袋乾粮的量,够一个人吃三天。”
    够一个人吃三天。
    不是给全营吃的。给李恢一个人的。
    “李恢还说——那三个暗桩,跑出去一个之后,剩下两个没跟著跑。”
    没跑。
    一个暗桩跑了,报信给雍闓。剩下两个按理该一起跑,再不济也该有动作。
    但他们没动。
    “李恢说这两个人之后的表现——比暴露之前还安分。”
    刘禪的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一道无形的线。
    一个跑了。两个没跑。
    跑的那个是被李恢的戏逼出来的。雍闓的人。
    没跑的两个呢?
    他们不是雍闓的。
    刘遂来劝降,带的是李严的条件。李恢拒了。刘遂走了。
    那两个暗桩要是李严的人——李恢拒降之后,他们犯不著跑。李严还没放弃。
    留下来继续盯著。等下一轮。
    李恢的队伍里,有雍闓的钉子,也有李严的钉子。两拨人各干各的。
    李恢已经分清了谁是谁。
    “给李恢回信。”
    帷幔在听。
    “告诉他——那两个人,比跑掉的那个值钱。不要动。继续餵假消息。但从今天起,餵两套。”
    暗哨没有回应。在等下文。
    “一套让李严觉得李恢快降了。另一套让雍闓觉得李恢要拼命突围。”
    刘禪停了一息。
    “一个不急著进兵,一个拼命加紧围。两头各按各的判断走。走到一起的时候——就晚了。”
    帷幔安静了三息。
    “诺。”
    刘禪站起来。走到暗格前。
    从砚台底下抽出那张画满圈的绢帛。
    三个空圈,一根细线,一条虚线,一个小方块,角落写著犍字和刘遂,正中间一个没写名字的大圈。
    他拿起笔。
    在大圈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筰县驛。鸽向犍为。”
    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郡。
    所有的线都穿过同一张网。
    网的中心坐著一个人。
    这个人能同时指挥譙周在成都递帛书,赵岐在城墙藏竹管,刘遂在南中谷里劝降,李严在半路上补信鸽。
    能拉动这么多条线的人,不是什么隱居的旧官。
    是一个还活著的、还有势力的、还有野心的——旧主子的心腹。
    刘璋的旧臣。
    但刘璋已经死了。
    建安二十四年,病逝於公安。
    死了四年了。
    死人不会织网。
    替死人织网的——那才是大圈里该填的名字。
    绢帛折好,塞回暗格底层。
    刘禪走到殿门前。
    弯下肩。耷下眼皮。
    肩膀塌回去,嘴角跟著垮下来。
    推门。
    內侍候在廊道里,天还黑著。
    “陛下——”
    “什么时辰了?”
    刘禪揉著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朕睡不著。南中的事朕也不想管了。丞相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他顿了一下。
    “对了。朕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先帝在世的时候,犍为那边好像有个姓刘的旧臣,后来不知去哪了。朕隨口问问——让人帮朕翻翻建安年间犍为郡的旧档,看看当时太守是谁。”
    內侍愣了一下。
    “陛下是想查犍为的旧档?”
    “不是查。”
    刘禪晃著脑袋往回走,差点绊了门槛。
    “就是忽然想起来,觉得好奇。”
    他回头笑了笑。
    笑得很憨。
    “朕总不能连先帝的旧臣都认不全吧?问问嘛。”
    门合了。
    殿內暗格敞著。
    半枚虎符搁在里面,接不到光。天没亮。
    绢帛上那个空著的大圈,正中间什么都没写。
    但圈的边缘,线越来越密了。
    密到快要把名字逼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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