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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董允不敲门,李恢在谷里演了一场戏

    午后的日头过了正中,往西偏了两寸。
    刘禪把费禕还回来的点心匣子收好,纸条已经烧了,信息记在脑子里。
    三枚仿刻的益州牧印。南阳堂。犍为人。
    他正要起身,殿外响起一串脚步声。
    皮靴碰石板,脆响。
    和昨天那一串一模一样。
    董允。
    这次没停在门外。
    叩门声响了三下,不急不缓。
    “臣董允,求见陛下。”
    刘禪迅速佝僂下肩膀,揉了揉眼。
    “进来吧。”
    殿门推开。
    董允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子比平时重了半拍。
    靴底沾著泥。
    不是成都城內的黄泥。灰白色的,带著石灰渣。
    西城城墙根的泥就是这个顏色。
    他去巡了城防,回来了。
    昨天来过一趟,没进门。
    今天进门了。
    说明昨天拿不准的那个消息,他想通了。
    “陛下,臣奉旨巡视城防,有一事需稟报。”
    董允的声音压得平稳,像在读一份例行公文。
    但他说的不是公文。
    “臣巡视西城墙段时,发现城墙根部有一处新修补的缺口。砖是新的,灰浆也是新的。按修缮记录查,这处缺口三个月前已修好过一次。”
    刘禪歪著头,一脸懵懂。
    “墙修了两回?是不是工匠偷懒,第一回没修好?”
    “臣也这样想过。”
    董允顿了一下。
    “但臣拆开新砖查看,发现旧砖和新砖之间的灰浆层里,夹著一截竹管。”
    刘禪的手搭在膝盖上,五指没有动。
    竹管。
    城墙缝里藏竹管。
    “竹管里有东西?”
    “有。一卷细纸。”
    董允从袖中取出一截指头粗的竹管,双手呈上。
    竹管已经被拆开了,里面的纸卷抽了出来,但没有展开。
    “臣没看。”
    董允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刘禪脸上。
    没看。
    不是不想看,是他判断这东西应该先到御前。
    昨天站在门口不进来,是还在犹豫——这东西到底交给丞相还是交给陛下。
    今天进来了,交给了刘禪。
    刘禪接过竹管,抽出纸卷。
    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做给董允看的。
    纸卷展开。
    不长,只有两行字。
    笔跡陌生。不是成都任何一份公文上见过的字跡。
    第一行:“粮路已通。西门可用。”
    第二行:“候信號。”
    刘禪看了三息。
    然后把纸卷塞回竹管,攥在手里。
    攥得紧,指节发白。
    但不是动怒。
    是在演一个被嚇坏了的人。
    “董卿——这是什么意思?有人要从西城门做什么?”
    刘禪的声音发抖。
    抖得很到位。
    董允躬身。
    “臣不敢妄断。但城墙缝里藏信,不是修墙工匠干得出来的事。臣已命人封锁该段城墙,守卫加了一倍。”
    “该段城墙的修缮,上一次是谁批的?”刘禪追了一句。
    这句话问得急切,像是一个受惊的少主在抓救命稻草。
    但问的方向,准。
    董允微微一愣。
    他本来只打算报告城墙和竹管的事。
    没想到刘禪头一个反应是问——谁批的修缮。
    “臣……还未查到。需调工部的卷档。”
    “那就去查。”刘禪鬆开竹管,推到案角。
    “快去查。朕害怕。”
    董允看了刘禪一眼。
    那句话说得很真诚。
    但攥竹管的手鬆开之后,指尖一点红印都没有。
    真攥紧的人,鬆手后指头是白的。
    他的指头不白。
    他没真攥。
    董允把这个细节咽了下去,躬身告退。
    殿门关了。
    刘禪等了十息。
    確认脚步声远了。
    把竹管重新拿起来,纸卷抽出来,平铺在案上。
    “粮路已通。西门可用。候信號。”
    西门。
    西城墙根。
    城西义仓旧址——譙周今早那份建言帛书里,第一个粮仓选址。
    紧挨李严別院。
    譙周要在城西设粮仓。
    城西的城墙缝里,有人藏了一封密信,说粮路已通,西门可用。
    两件事之间——巧合也好,串联也罢——都摆在同一个方位上了。
    帷幔动了。
    “陛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刘禪的声音很轻。
    “先等我问一件事。这段城墙的修缮记录,你那边能不能比工部更快查到?”
    帷幔后顿了一拍。
    “能。修缮由工部统管,但城防巡检归宫中宿卫。宿卫轮值档里有每次修缮的签收记录。”
    “查。查上一次修缮是谁签收的。签收的人认不认识张表。”
    帷幔安静了两息。
    “诺。”
    刘禪把纸卷折好,没有烧。
    塞进帷幔后面那道砖缝里,和譙周那份帛书搁在一起。
    证据要攒著。
    烧掉的是过程。
    留下的才是结果。
    ——南中的消息,在天黑前到了。
    帷幔连动三次。今天的规矩变了——急事不等刘禪叩扶手。
    “第一件。马忠急报。”
    刘禪坐直了。
    “高定在越嶲北面隘道设了伏兵。马忠强行通过时,先锋百人遭弩箭覆射,折损三十七人。马忠退回隘口以北三里扎营。”
    冷箭。
    刘禪的指尖在案面上划了一道。
    “马忠本人呢。”
    “无碍。伏兵射的是先锋,马忠在中军,没挨上。但先锋被打断了,隘道过不去。高定在隘口修了三道拒马,上面布了两层弩手。马忠信上说——强攻必损过半,请陛下示下。”
    过半。
    马忠手里总共那点人,折了一半还怎么救越嶲。
    刘禪站起来,走到暗格前,取出舆图铺开。
    指尖从马忠的位置划向越嶲。
    隘道是唯一的大路。山路绕道要多一天。
    但隘道被堵死了。
    “不走隘道。”刘禪盯著舆图上那段山脊线。
    “告诉马忠,留两百人在隘口扎营不动,把旗帜全插上,炊烟多烧几堆。让高定以为他还要强攻。”
    “其余人走东面的河谷。”
    刘禪的指尖沿著一条蓝色细线往南划。
    “这条河谷不通越嶲城,但通越嶲城南面二十里的集市镇。高定的部族兵从集市镇运粮进越嶲。马忠不打越嶲,打集市镇。”
    “占了集市镇,高定的粮就断了。不用攻隘道,隘道上的伏兵自己会撤——没粮,守不住。”
    暗哨没有回应。过了两息。
    “臣记下了。但马忠的信上提了一句——河谷路窄,只容单骑通行,輜重过不去。”
    “不带輜重。”
    刘禪的手指从舆图上抬起来。
    “让马忠的人轻装走河谷,每人只带三日口粮。三天之內拿不下集市镇,就不用拿了。”
    “诺。”
    “第二件。李恢来信。”
    暗哨的声调变了。不是急,是有点说不出口。
    “李恢说——他按陛下的令,让那三个暗桩看见了一个快撑不住的李恢。”
    刘禪回到案前坐下。
    “效果呢。”
    “效果……超过预期。”
    暗哨顿了一下。
    “李恢在三个暗桩面前演了一场——断粮第五天,他当著全营將士的面,把腰间佩刀拔出来。”
    刘禪的目光定住了。
    “他没有自尽。但他把刀搁在膝盖上,对著全营说了一句话——再撑三日。三日后若无援军,某自刎谢罪,尔等可持某头颅出谷请降。”
    殿內安静了三息。
    “三个暗桩里,有一个当场就哭了。另外两个对视了一眼。”
    “当天夜里——”
    暗哨的语速放慢了。
    “那个哭了的暗桩,偷偷溜出营帐,翻了山谷西侧的矮墙。李恢的人盯著他,没拦。”
    “他翻出去之后,直奔雍闓的第一道营垒。”
    刘禪闭了一下眼。
    李恢演了一场戏。
    拔刀,绝命,说出自刎谢罪——他让暗桩看见了一个撑到了头的主帅。
    暗桩信了。
    跑出去给雍闓报信了。
    报什么信?
    ——李恢撑不住了,三天之內就会崩盘。
    雍闓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怎么做?
    他会加快节奏。
    围了五天,等的就是李恢扛不住的那一刻。
    现在终於等到了。
    他会派人进谷——不是攻,是谈。
    趁李恢还活著、还能拍板的时候,把条件谈妥。
    而谈判的时候——
    雍闓的人会进谷。
    谷口会打开。
    围而不攻的僵局会被打破。
    李恢不是在等死。
    他在等雍闓自己走进来。
    “第三件。”
    暗哨的声音恢復了常態。
    “李严的亲隨从味县回来了。”
    刘禪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他回到李严营中后,李严连夜召集了三名校尉。”
    “谈了什么?”
    “帐外有人把守,属下的人靠不进去。但散帐之后,三名校尉分头行动——一人去清点輜重,一人去检查兵器,一人去查粮草。”
    查粮草。
    李严到了朱提,粮草不够走到滇池。
    他从味县拿到了什么——东吴使者给了他什么?
    一只竹筒。
    那只竹筒里装的,可能不是信。
    可能是一张路线图。
    一条从味县到滇池的、避开诸葛亮视线的路线。
    也可能是一个承诺。
    东吴愿意在某个节点提供粮草补给,换取李严拿下南中之后的回报。
    刘禪把舆图收回暗格。
    拿出那张绢帛。
    三个空圈,一根细线,一条虚线,一个小方块。
    线越来越多了。
    但中心还是空的。
    他看了绢帛很久。
    把笔拿起来,又放下了。
    还不够。
    再等一步。
    等那个跑出去的暗桩把消息递到雍闓手里。
    等雍闓派人进谷。
    等李严的三个校尉分头查完之后,李严做出下一个动作。
    所有的子都在动。
    他只需要不动。
    绢帛折好,压回砚台底下。
    殿外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月亮。
    內侍在廊道里点灯,竹竿碰灯罩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刘禪走到殿门前。
    弯下肩,耷下眼皮。
    “来人。”
    內侍推门进来。
    龙椅上那个少年歪著脑袋,一只手撑著脸,眼睛快睁不开了。
    “朕今天累坏了。”
    声音闷得像从棉花里挤出来的。
    “董允来说城墙的事,朕听了半天没听懂。明天让他再说一遍吧。”
    內侍躬身退下。
    门关上前,灯光照到刘禪搭在膝盖上的手。
    五指松著,指节平展。
    什么都没在握的样子。
    门合了。
    殿內只剩一盏豆灯。
    和一个等著所有人自己走进棋盘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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