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狱中眾生相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对著牢房的石墙,挥出一拳。没有用力——只是试探性的出拳,大约用了三成力道。
拳头砸在潮湿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石壁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细碎的石屑从拳头边缘簌簌落下。
韩业收回拳头,看著指节上沾著的石粉和墙面上那个碗口大小的凹陷,沉默了片刻。
许久后,他重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识海中,那两朵业火消失的位置,只剩下淡淡的余烬。
韩业抬起头,目光穿过牢门缝隙,落在那座昏暗的监狱深处。
透过业瞳,他看到狱中各色气柱冲天而起。
有黑红翻涌的,有暗紫淫邪的,有狼烟般直衝云霄的。
也有灰色近乎透明的,那是被冤枉的无辜者。
这座死牢就像整个大焱王朝的缩影:强者肆意行恶,弱者含冤等死。
而他自己,昨日还在等死——甚至已然死过一次!
韩业缓缓站直身体,身体上还未痊癒的伤势提醒著他这具身体曾经遭受过什么。
屈打成招,被判死罪——魏阎王甚至觉得这还不够,甚至还要把他送给王魁,让那个怪物一刀一刀割死他!
今日之前,他或许只能在痛苦中默默死去,但今日之后,他要让魏阎王为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冤屈付出代价!
那些头顶黑红业轮的狱卒、狱霸、典狱官,都要付出代价。
他要让这座死牢里的人明白——业火焚身的那一刻,谁也逃不掉。
更要让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明白——他韩业,不会再做任人宰割的螻蚁。
......
白天的光线从头顶高处巴掌大的透气孔漏下来,在潮湿的石板上投下一小块苍白的光斑。
光斑隨著太阳的移动缓缓挪移,从牢门左侧移到右侧,顏色渐渐变暗,最后变成昏黄。
韩业坐在牢门后,一动不动。
整个白天他都在用业瞳扫视这座监狱,牢门缝隙成了他窥探世界的唯一通道。
值班房里,另外两名狱卒正在打盹。
一个胖的,仰面躺在铺上,嘴张著,鼾声如雷。
头顶业轮暗红色,浓厚翻涌,雾中有囚犯被虐打的画面——他握著鞭子,鞭梢带著倒刺,抽在人身上时扯下一块皮肉。
那些囚犯多半只是交不起保释银的穷苦人,交钱就被放走,没钱就被“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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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些冬日里冻死的老囚——他负责看守库房,常剋扣囚犯家属送来的棉被冬衣,把厚实的换成满是破洞的薄布,中间吃差价。
开春时有几个老囚的铺位空了,他只说了句“省了顿饭钱”。
另一个瘦的,腰间別著短刀,坐在椅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头顶业轮顏色稍浅,但同样翻涌著恶意。
他在县衙后巷有个相好的女人,每次从监狱出来都去那里,一边喝酒一边吹嘘自己白天又“收拾”了几个犯人。
这些吹嘘的事被围观的閒汉当笑话听,传得满街都是。
韩业將视线移向囚犯区域。
最近的一间牢房里关著个书生模样的人,三十来岁,脸色苍白如纸,正用一截炭条在墙上写字。
工工整整的楷书,笔画像用尺子量过。头顶业轮近乎透明,只蒙著一层极淡的灰色——像无可奈何的悲哀。
原身记忆中这人叫徐文清,因为替佃户写状纸告县丞钱通,被反诬下狱。
县衙说他“挑唆良民”、“意图煽动民变”,一纸判书就把他关进了死牢。
再往里,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正靠在墙上剔牙,手边摆著好几份饭食。
几个瘦弱的囚犯蜷缩在角落,脸上都带著瘀青,有的嘴唇破了结了黑痂,有的眼窝青紫肿得只剩一条缝。
壮汉头顶业轮呈深红色,浓厚翻涌——刘彪,狱中一霸,专欺弱小。
他人脉广,连狱卒都收过他的好处,对他欺负人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个老囚犯因为不肯把家人送来的棉被给他,被他打断了腿。
那天夜里气温骤降,第二天早上刘彪踢了踢他,发现人已经硬了,只说了句“老东西不经冻”,就把尸体拖到牢门口等著收尸。
更深处关著个独眼男人。
他独坐一角,背靠墙壁,唯一那只眼睛半睁半闭,但瞳孔里始终凝著一丝警觉。
头顶业轮暗红翻涌,带著一层刀兵之气。
独眼龙,真正的江洋大盗,劫过三支商队,杀过十几个护卫。
他从来不提这些事,但他那只独眼里偶尔闪过的凶光,会让靠近他牢门的人不由自主地后退。
看完这些,韩业的目光最后落向监狱最深处。
那股狼烟般的黑气——属於王魁。
韩业细看时才真正看清那团黑气里纠缠的东西。
没有正常的业轮,或者说王魁的业轮已经完全异化。
无数张人脸被强行挤压在一起,像一堆纠缠的蛇,相互缠绕、相互吞噬。
有新婚夫妻被面对面绑在一起的绝望面孔——两人被迫看著对方受辱,眼眶里流出的泪混在一起。
有孩子的哭叫被什么东西突然截断——嘴张著,但声音被抽走了。
还有女人的哀嚎在气柱里迴荡又迅速被压下去,像一只手掐住了喉咙。
黑气中还隱约可见一枚未成形的东西在缓缓蠕动——像一颗畸形的心臟,表面布满细密纹路,隨著某种诡异的韵律在跳动。
那东西每收缩一次,就有一缕暗绿色的光束顺著气柱內的经络扩散开来,像血液在血管中流动。
光束所过之处,人脸扭曲得更加剧烈。
过了很久,韩业才移开目光。
他靠著牢门慢慢坐下,把手按在膝盖上,感觉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没有擦,只是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直到骨节发白。
傍晚时分,王麻子和刘黑子又来巡查。
王麻子用铁棍敲了敲韩业的牢门,铁器撞击铁栏的声音在走廊里嗡嗡迴响。
他把脸凑近栏杆缝隙往里看,那股酒臭味混著口臭喷进来:“还喘著气呢?別急,过两天就送你去王魁那儿。”
他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动,上下打量韩业,如同打量什么好玩的物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