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养精蓄锐
苏家老宅在武邑县城外,院子不大,四间正房,带著一片后山。高履行一家住进了苏定方隔壁的院落,两边挨著,一墙之隔。
当天傍晚,苏邕在院中摆了桌酒,亲自过来请。
烛火不亮,照得是人脸。
苏邕端著酒,看向高履行的眼神和看向苏定方的眼神不太一样。
看儿子,是看將来……
看高履行,是看他这副身量里装著的东西。
高家是北齐宗室出身,纵使如今高士廉失势,但这却丝毫不影响高履行的背景所在。
依旧是大族。
“你的事,我听定方与我说过了。没想到,这个蓨县县令竟然会与土匪勾结。真是辜负了太守大人的栽培之恩。”
“你们今后就在这安心地住下来,城中的事不用你操心,不要拿自己当外人。”
高履行把酒端起来,应了,但没有立刻喝,低头看了看酒面:
“苏伯伯,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刚说让你別拿自己当外人,说!”
“信都郡太守那边,这件事他知道多少?”
苏邕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屋外的风把窗纸吹动了一下,火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你是在试探我。”苏邕语气不是责怪,是一种认了的平静。
高履行没有否认。
苏邕放下杯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王哲的事,太守那边……他应当是知情的。”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
“但他具体参与了多少,我不清楚,也不打算去清楚。我在武邑经营这些年,靠的是让该知道的人安心,不是什么都往深里查。”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高履行点头。
这是苏邕能说的最直白的话了。
他不是王哲那一路的人,但他也说不上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清白之身。
他在这个世道里活著,有他自己的方式。
“我明白,”高履行把酒喝了,放下杯子,“伯伯放心,我们住在这里,不会给苏家带来麻烦。”
苏邕笑了,伸手又给他倒上:“你能来,是我们的福气,这话我是真心的。”
他侧头,看了一眼正坐在旁边默默喝酒的苏定方,又看了看高履行,没有再说下去。
他如今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有机会能让苏定方与高家和长孙家同辈结缘。
在这个世道,是难得的机遇。
自己身体情况自己知晓,这也算是给定方留了一条退路……
“兄长,目前看来,苏邕和王哲並无瓜葛。”
高履行点头,“只是不知道,这个信都郡太守如何。”
“暂时不必理会他,如今周边叛乱不止,一郡太守,哪有閒心盯著你。”
“嗯,”高履行沉思片刻,“我暂时不適合外出露面,你这几日开始带人四处招募一些好手。”
“如今我们这般情况,苏邕是不会主动派人给我们的,就算派了也信不过。”
“而我们自己的部曲又不是很多,还需要保护祖母与母亲几人,人手根本不够。”
长孙无忌思考片刻,点头,“有道理,逃离蓨县的时候,我让杨明几人把王哲府中值钱的傢伙都带走了。而且,高家的產业我也安排人接手了回来,短时间內,钱粮方面不是问题,多养些人也绰绰有余。”
高履行心中不禁感嘆,身边有一个好的帮手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往后的日子安稳了下来。
苏邕那边也如预料的一般没有主动给他们派事,也没有安排人手。
这也正合高履行的意。没有外人盯著,才好做自己的事。
宅院后山有一片空地,被高履行用了將近两个月,按照他脑子里那些来自后世的记忆,硬是把这片荒地给一点一点的改造成了一片训练场地:
壕沟、矮墙、跳台、独木桥、高墙,依著地势挖的,看著像是乱来,但每一段都有用意。
观音婢沏了壶热茶,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高履行从跳台上跃过,落地,走到她旁边接过茶,喝了口问道:
“怎么,看出什么了?”
观音婢想了想,说道:
“跑这一圈,前几段靠的是腿脚,后几段靠的是眼力和反应,缺哪个都过不去。”她顿了顿,“练的不是一样东西。”
“就这些?”
“还有,”她低头看了看那片地,“人若是带著甲冑跑这一圈,和不带甲冑跑,是两回事。你把这个也算进去了。”
高履行没有说话,只是多看了她一眼。
“速度、耐力、协调性、灵敏性,兄长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忽然,长孙无忌的声音从观音婢身后响起,將他二人嚇了一跳。
“四哥,你回来了?”观音婢闻言一喜。
长孙无忌离开已经有了接近三个月的时间,要不是时常有书信传回,家中还以为他是在外出了事呢。
几个月时间,眼前的少年眉眼间多了一丝风霜,也添了几分沉稳。
“嗯,不负兄长所託,招了二十人,各个都是按兄长所要求,有潜力的好手。要不是兄长先前有言,兵不在多而在精,我能拉回百人队伍。”
他身后,站著二十个汉子,年纪参差,有的面相老实,有的眼神活络。
有一个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背著手,神情散漫,比旁边的人高出半个头,皮肤黝黑,身上有一股按不住的痞气。
高履行上下打量了长孙无忌一眼,笑了一下:
“几个月不见,倒是没瘦。”
长孙无忌也笑了笑,隨即侧身,將身后的人让了出来。
“不错!一看都是好苗子。”
可以看出,长孙无忌这次是花了心思的。
在这个乱世之下,能招募到这几个精壮的汉子,属实不易。
他缓缓上前,声音很高:
“留下来,能吃饱,家里人有人管,每月有钱拿。要是能熬过这几个月的训练,就是高家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平了下来:“就这些,多的话不说。大家都是从乱世里过来的,比那些好听的话,还是这个实在。”
队伍里大多数人的眼神跟著变了,有点活了。
也就在这时,一声嗤笑响起。
“说了半天,这训练期间,给不给钱?”
全场一静。
那个黝黑的汉子毫不在意,甚至冷哼一声,往前走了半步,“我吃的多,不是谁都养得起我。”
气氛,顿时微妙。
高履行看著他,没有怒。
反而笑了!
有刺头这是好事!
“饭管够,钱够花,但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拿了!”说著,便从身旁杨明手中取来了一贯钱。
这汉子眼前一亮,但表情中却依旧透著不屑一顾,对於这些有钱的公子哥,他心中仍是有著一丝芥蒂。
高履行走近了两步,把一贯钱在手心里掂了掂,声音不大:“你要是能贏了我,这贯钱归你,以后每月再多加一份。要是贏不了……”
“那以后都听你的,不就是几个破木桩子和坑地吗?再说射箭?小爷小时候玩的最多就是这些……”
见这汉子跃跃欲试的样子,高履行不以为意,只身跳了下去。
一圈过后,微微出汗,算是热身,“怎么样?看会了吗?”
“哼,小意思,这钱,小爷拿定了!”
长孙无忌颇有兴趣地走上前,低声道:“这群人里,就属这个汉子狡诈蛮横,也属他身手最好。”
“放心,待『老夫』降服他!”
两人穿好甲冑,杨明一声开始,汉子率先冲了出去。
期初,壕沟、矮墙、跳台,他几乎信手拈来。
但渐渐,他发现了不对劲。
心跳加速,力气有些跟不上了。
再看高履行,游刃有余地样子,却丝毫不落下风,甚至连气都不怎么喘。
“真是个怪小子!”
咬了咬牙,为了那一贯钱,汉子猛呼一声再度加速衝刺。
就这样,在高履行適度放水后,两人几乎一同达到了终点。
高履行定气凝神,挽弓搭箭,一气呵成。
三箭连发,稳中十环。
反观那汉子,到达终点,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
猛吸口气,试图让自己恢復平静后,拿起弓来,手却还在抖。
松弦……
一发脱靶、一发七环、一发九环。
“不错!”
高履行拍手叫好。
而那汉子在第三发射出后,便直接瘫软在地,抬头有些不甘地看了看高履行,最终嘆气道:
“我服了!今后,听你的!”
“你这人,不像公子。”
“像杀过人的……”
“哈哈哈!”高履行也不接话,“好!是个汉子!”
说著,便伸手將他拉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刘黑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