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狼狈为奸
在堂內摔碎了所有能摔的东西之后,王哲整理好衣襟,恢復了往日的神色,带著一群捕快向外走去。他不是没想过调兵,可城门官一句话提醒了他:
郡內驻军的青壮早被抽走了,留下的不过是老弱和吃空餉的关係户,调过来只是增加笑话。
在见到县令王哲亲自带人到城门迎接自己后,廉冥存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隨意挥手:
“都散了,別嚇著百姓。”
话音一落,山匪哄然四散,虽散,却不远。
百姓远远避开,连街边叫卖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廉冥存立在最前,神色从容,像是来赴一场宴席。
“告诉你的人安分一点,不然,休怪本官不留情面。这如今还是朝廷的天下!”
“放心,”廉冥存上前牵住县令的手臂,“弟兄们向来安分得很,只是许久未曾下山而已,来见见世面……”
这话虽有威胁,但自知理亏的王哲只是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转身向府衙走去。
面子给了,谈的不过是钱。只要拍死高家,钱他王哲根本不在乎。
一路无言。
只是气氛,比方才更沉。
经过后院时,两名少年正背著粮食跟在管事身后往伙房送,步子不紧不慢,与旁边的人说著话。
廉冥存扫了一眼,忽然笑道:
“王大人倒是勤政,这县衙,人丁兴旺啊。”
王哲脚步未停:“与你无关。”
进了正堂,见主簿早已没了血色,如行尸走肉般跟在廉冥存几人身旁。
王哲扫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都先下去吧!”
僕役如蒙大赦,匆匆退去。
主簿更是几乎跌撞著逃出堂外。
廉冥存见状,摆了摆手。
身后几人也退了出去。
二当家的还想说些什么,但遇上廉冥存的眼神,话也就咽了回去。
待屋內只剩下两人后,王哲率先开口:
“你带这么多人下山是做什么?还嫌事情不够乱吗?”
廉冥存却像没听见一样,径直走向主位,坐下,端起茶盏。
抿了一口,眉头微皱。
“茶凉了。”
他抬眼看向王哲。
“就像你这人情,也凉了。”
王哲眼神一沉。
“你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你是什么意思呢?”廉冥存眼神变冷,“这次和你说好的价码可不一样。”
“这次是意外!”
“我不管什么意外,”廉冥存大手一拍,“我死了十个兄弟,我要给下面人一个交代!”
“你……”
王哲没想到他这么硬气,但他一堂堂县令,怎会被这般嚇住,很快便恢復了镇定。
“你想要什么?”
“十万贯。”
王哲闻言没有立刻反驳。
他盯著廉冥存,忽然笑了一声:“你这是要钱,还是要命?”
廉冥存也笑:“命是你的,钱是我的。”
“你拿什么换?”
“你想要的,我都给。”
“比如?”
廉冥存微微俯身,声音压低:
“高家的人头。”
“还有……你往上走的路。”
堂中空气仿佛凝住了片刻,王哲没有说话,但眼神变了。
廉冥存起身,走到王哲身旁,声音压得更低:
“事后,土匪杀人,官军灭匪,你这县令恐怕就可以往上抬一抬屁股了。
“到那时,你吞了高家私產,又抄了数家银钱,区区十万贯,对你来说,不值一提。”
“而且,郡內的大人们,都会对你刮目相看。”
王哲愣住。
他不是惊讶这个结果,而是在意那句官军灭匪!
“我灭什么匪?”
“我带来的这些人就是!”
“你!”王哲霍然起身,“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王兄,这些年,我给你和这群大人干的烂事已经够多了,你难道还想让我一辈子都待在你身边不成?”
说完,廉冥存笑了:“你不会以为……”他指向门外,“他们还能活著离开吧?”
“他们是匪。”
“你是官。”
“匪死在你手里——”
“天经地义。”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王哲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想。
想得很快。
也很深。
这一局,不是要钱,是要,脱身。
“真是好算计。”王哲冷笑。
廉冥存笑而不语,只是紧紧盯著王哲双眼,“王兄可愿?”
在极致诱惑面前,危险与机遇並存。
王哲也並非不是投机之人,对於这个机会他当然认为有利可图,也可收穫良多。
但还是故作犹豫摇了摇头,“事后郡內大人们那儿还要打点,十万太多了,二万!”
廉冥存冷笑一声,“八万!”
“三万!”
“七万!”
王哲摇头。
“我会让他们打劫一番县內所有大户。”廉冥存再开价码。
贪婪,在两人眼中相撞,隨即一闪而过。
最终。
王哲咬牙:
“四万贯。”
“不能再多。”
廉冥存看了他片刻,忽然一笑:“成交。“
两人相视而笑。
像是老友。
在这一刻,以县令之尊,勾结土匪,卖掉了一县……
殊不知,这正堂后面,两双耳朵將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长孙无忌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眼中杀意几乎压不住。
“这等畜生,也配为官?”
高履行一句话没说,脸色比任何时候都冷,但还是按住了隨时要暴起的长孙无忌,把他拉进暗处。
“杀了他们,”长孙无忌声音更低,“现在动手还来得及。”
高履行却摇头。
“杀了,然后呢?”
“城中数百山匪,无主而乱。”
“你来收?”
长孙无忌一滯。
就是因为这般世道下,有著种种如王哲一般的官员。
也是间接的腐蚀了这大厦將倾的大隋。
可,这又能如何。
朽木已从芯开始烂了……
“既然他们已经把局铺开了,”高履行的目光在后院內扫了一圈,“我们就將计就计。”
长孙无忌原本还愤怒的神情当即一愣,“你想要做什么?”
高履行低声说了几句,长孙无忌听完,沉默了片刻,摇头道:“这太险,万一出了差池……”
高履行却摇了摇头,“留这种官员一天,就是对百姓的迫害加深一天。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那我们把他直接杀了也好,下毒也成,我们有的是办法,总之完全不用以身犯险的。”
长孙无忌还想说什么,再对上高履行的眼神,到底没有再开口。
高履行缓缓抬头望向天空,似乎想起了某位一般,嘆气道:
“我不这么做,我会后悔……”
说罢他微微一笑:“放心,我心中有数,你到时候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