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十九岁的姚启莲还不是一只老狐狸, 他长得清瘦高挑、唇红齿白,戴一副黑色板材框眼镜,因为天生一双笑眼,每天笑眯眯地来到大开间, 十分讨人喜欢。他的工位离萧霏很近, 就在容晟哲的办公室门外不远处。萧霏是个热情开朗、衣着时髦的漂亮姑娘, 烫着长卷发,嘴唇上永远涂着鲜艳的口红。她比姚启莲大四岁, 平时很照顾他, 吃小零嘴时总不忘给他带一份, 还会教他处理工作上的事。
兴许是因为两人都很年轻, 又因为姚启莲有意无意地在接近萧霏,把她当成一个知心姐姐, 时常对她倾诉心事,相处多了, 萧霏也对姚启莲熟络起来, 会和他聊些自己的烦恼。
在食堂吃午饭时, 萧霏问姚启莲,为何大一就出来实习?
姚启莲说:“我家里开了间小公司,家里人想让我大学毕业就出国留学,我现在要是不实习,等我毕业回来已经二十五六岁了,一天班都没上过,好像不太好。”
萧霏又惊讶又羡慕地看着他:“你家条件这么好啊?还能送你出国留学。”
姚启莲:“?”
萧霏闷闷不乐地用筷子戳米饭:“我也想出国留学, 可我家没钱。我爸爸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工人,我妈妈连书都没读过,就是个文盲, 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才十六岁。我出来读大学,家里都不太乐意,毕业了整天喊我回老家去,就想让我早点儿嫁人,唉……”
姚启莲说:“你现在在这儿上班,不是挺好的么?”
萧霏苦笑:“好什么呀?每个月就这么点儿工资,要租房子,要吃饭,还要买衣服和化妆品,哪里够用?”
姚启莲观察着她身上的连衣裙,看那质量,价格可不便宜,还有她脖子上的项链、耳朵上的耳环、每天上班时挽在胳膊上的真皮包包,心想: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呢?
答案不言自明。
那年夏天很热,慷特葆大楼里的冷气倒是打得足够凉爽,姚启莲早出晚归,上着清闲的班,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应该是七月下旬,那天下午,他在自己的工位上手工统计表格,看见萧霏愁眉不展地进了容晟哲的办公室。
一开始,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后来就传来两人的争吵声,大开间的同事们无人吭声,只用眼神交流,一个个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半小时后,萧霏哭着跑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外。
容晟哲紧追其后,姚启莲大气都不敢出,在座位上等了很久,容晟哲才迤迤然地回来。他的面色轻松自然,经过姚启莲身边时还瞥了一眼,姚启莲赶紧低头,装作在看书。
容晟哲回到办公室,并关上了门,姚启莲又等了一会儿,萧霏还没回来,他看了一眼经理办公室的门,悄悄起身,也走了出去。
萧霏果然躲在楼梯间,坐在台阶上,已经哭花了妆。姚启莲走到她面前,把纸巾递给她,问:“萧霏姐,你怎么了?”
萧霏哭着摇头:“我没事,你别管我。”
姚启莲在她面前蹲下,问:“是容经理欺负你了吗?”
十九岁的大男孩眼神单纯,言语间还释放着善意,萧霏看着他清秀白皙的脸庞,哭得更厉害了,说:“男人都是骗子。”
姚启莲:“……”
他坐到萧霏身边,把纸巾塞给她:“萧霏姐,你别哭了,妆都哭花了。”
萧霏拿纸巾擦着眼泪,姚启莲不放弃,继续探话:“你要是有不开心的事,可以和我说,我要是能帮上忙,一定帮你。”
“你能帮什么忙?”萧霏又哭了起来,呜呜咽咽地说,“姓容的骗我,他答应我会送我出国读书的,现在又不认账了!”
姚启莲问:“你已经上班了,还能出国读书吗?”
“为什么不能?!”萧霏哭着说,“只要有钱,我就能出去!我知道我家条件不好,也知道外面那些人是怎么看我的,但我不在乎!我不想回老家!不想找一个没文化的男人结婚生孩子!我才二十三岁,不想过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我只有出去了才能摆脱这一切,没人帮我,我只能靠自己!”
那是“国外的月亮特别圆”的年代,但凡是有点本事、有点家底的人家,很多都想跑出去。
姚启莲心里有了个坏点子,试探着说:“容经理不认账了,你可以威胁他呀,他老婆不是穆珍珍么?你要是威胁他,说要把你们的关系告诉穆珍珍,他肯定会害怕的。”
“我刚才也这么说了,但他根本就不怕!你知道他和我说什么吗?”萧霏说,“他说,如果我敢把事情捅出去,他就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姚启莲闭嘴了。
那是90年代后期,钱塘虽然是个省会城市,但在人们看不见的角落,还是存在着不少黑恶势力。姚启莲知道容修诚发家至今,黑白两道都有打点,而萧霏只是个小地方来的姑娘,容晟哲真要对付她,她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两人并肩坐着,都没说话,萧霏又哭了一会儿,姚启莲问:“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萧霏说:“他答应给我一笔钱,让我辞职。”
姚启莲很惊讶:“为什么要辞职?”
“因为……”萧霏闷闷地说,“我怀孕了。”
姚启莲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萧霏没察觉到他的震惊,继续说道:“他让我把孩子打掉,然后离开慷特葆,把手术单和辞职信一起交给他,他才会把钱给我。男人……呵,我真是蠢,之前居然会相信他的话。”
姚启莲内心刮起狂风巨浪,那一刻,脑海里冒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只是一个概念,雏形,不成型的计划,如此抽象,他伸手想抓住它,想验证一下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从小到大,他最憎恨的词语便是“私生子”,妈妈告诉过他,是容修诚欺骗了她,对她说自己未婚,妈妈才和对方处对象。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容修诚有妻有子,是绝不会和对方在一起的。
而后来,东窗事发,妈妈的确这么做了,她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容修诚,只是走的时候,肚子里已经多了一个小生命。
私生子,私生子……姚启莲背负着“私生子”的身份十几年,对容修诚和傅妍姝恨之入骨,他忘不掉妈妈的尸体被打捞上岸时的惨状,做梦都想为她报仇。
现在,似乎有一个天赐良机来到他的面前,姚启莲还很年轻,完全不明白生孩子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那个孩子如果生下来,就是容晟哲的私生子!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不是总讽刺我是个私生子吗?现在你们也要有一个了!哈哈哈哈……老天开眼了呀!
姚启莲眼里闪着兴奋的光,问身边情绪低落的女孩:“萧霏姐,你去国外读书,要花多少钱?”
萧霏转头看他,眼神狐疑:“啊?”
姚启莲大胆地与她对视,说:“我有钱,我存了不少钱,咱们做个交易吧,好不好?”
萧霏:“……”
——
二十年过去了,当年十九岁的少年已经成了一个年近四旬的中年人。房间里,姚启莲把玩着手里的金边眼镜,一边回忆,一边对大床上另一个十九岁少年讲述过去的事:
“你妈妈答应了和我交易,她辞职,拿假的手术单骗过容晟哲,然后找个小地方把孩子生下来,交给我抚养,而我就给她一笔钱,让她出国读书。”
“只是,我们谁都没有想到,这中间会出现纰漏。因为你妈妈待产期间是躲起来的,由我负担生活费,她怕被人发现,就一直没去做产检,直到你出生的那一天,我们才被医生告知,你的腿有先天性的残疾。”
“说实话,我当时真的很年轻,其实根本没想好,孩子生下来后该怎么养,养大了又该怎么用。我本来的想法是让殷叔虹姨帮我养孩子,好好培养你,长大后,把你当做一个秘密武器,帮我去对付那些姓容的人,就好比是历史书上写的那种……质子。”
萧枉垂眸,听到“秘密武器”和“质子”那样的词汇,他都想笑了。
姚启莲说:“可你腿不好,我当时失望极了,觉得这步棋废了,你已经没用了,一个残疾孩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所以,我和萧霏商量了一下,钱我照给,但孩子,我就不要了,让她自己带回去抚养。我答应她,每年会给她一笔抚养费,也建议她把你一起带出国,需要什么手续,或是钱,我都可以帮她解决。她当时有过犹豫,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可能刚生了孩子,是有母爱的吧。”
“后来的事,你全都知道了,我没骗你,萧霏的父母怕她带着一个残疾孩子不好嫁人,就偷偷把你遗弃了,还是专门跑到外地去丢,不告诉她丢在哪儿。”
“当时你才八个月大,还没断奶呢,也不会说话。萧霏和我找你找了好一阵子,怎么都找不到,她终于死心了,拿着我给的钱,一个人去了澳大利亚读书。”
“我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回来过,因为我已经有十几年没和她联系了。我最后一次和她联系就是你七岁那年,我找到了你,给她发email,还贴了你当时的照片。可后来,当我再去联系她时,邮件被退了回来,她把邮箱注销了,从那以后,我和她彻底失去了联系。”
“萧枉,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我向你道歉。”姚启莲说,“对不起,你的出生,的确是我的阴谋,又因为我的疏忽和不负责,导致你流落在外七年,还吃了这么多的苦,我真的很抱歉。”
“很多年后,我其实问过自己,如果能回到当初,我还会这么做吗?答案是,不知道。”
“十九岁的我真的太小了,心智很不成熟,碰到那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不顾后果,只想抓住。但要是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我再碰到那样的事,我一定不会这么做,因为我已经知道了,每个小孩子是一个单独的生命,我没有权利去左右你的人生。萧枉,我不求你的原谅,今天和你说这些,只是把我的心路历程都告诉你,希望你能理解,能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真的,我一点儿也不恨你。”
